第一回卢蒙巴昆玉一掷蒙博托螳螂捕蝉(上)
陶短房 撰稿 • 2008-01-7 04:08:13 • 栏目:文化副刊距独立仅一周,刚果官兵挑起大规模兵变,沿途劫掠焚杀,甚至喊出“杀死扬森斯与卢蒙巴”之口号。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虽说这句是中国古谚,却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名言,即使遥远的非洲也不例外。
曾几何时,欧洲列强纷纷染指,非洲山河瓜剖殆尽,到一战前,偌大非洲,仅剩埃及、利比里亚、阿比西尼亚(今埃塞俄比亚)三个独立国家,二战前更是仅剩了利比里亚一个;世界风云,倏忽而变,到了20世纪 60、70年代,随着殖民帝国纷纷瓦解,一个个新兴国家雨后春笋般在非洲涌现。
闲话少叙。就在1960年5月,幅员达234万多平方公里、面积居非洲第二、世界第十二的西南非洲沃土,比利时国王私人领地比属刚果,也终于盼到了独立的曙光。俗话说得好,蛇无头不走,人无头不行,非洲大多数国家独立之初,便是领袖登高一呼,群众轰然百诺,草莱茅茨,筚路蓝缕,一国之制,便算粗成,往往缺了选举这一道。偏这比属刚果不然,全民投票,多党直选,搞得轰轰烈烈。各路豪杰看重的是下议院137个议席,哪个政党能执此牛耳,便可挟多数而取总理宝座,与由最大民族刚果族推选的总统卡萨武布(Joseph Kasa-Vubu)同理国政。个中便有一位英雄,清癯斯文,辩才无碍,平易率性,精力充沛,所过之处,人潮耸动,欢呼不绝,此人便是刚果民族运动党(MNC)首领卢蒙巴(PatriceÉmery Lumumba),未几选情大白,民族运动党获议席40,遥居盟主之席,卢蒙巴当仁不让,任总理之职,定国号为刚果共和国(利奥波德维尔),简称刚果(利),盖一刚果河之隔,尚有另一个刚果共和国(布拉柴维尔),遂以首都名相别。6月30日,刚果(利)举行独立大典,比利时国王博杜安致辞,大谈独立系“先王赐福,比国仁爱”,卢蒙巴大怒,即席驳道:独立乃斗争流血所得,比利时殖民 80载,对黑人轻侮奴役之恨,疮痍犹在,岂能一夕而忘怀?此言不胫而走,非洲各国民众闻之皆拊掌称快,而比利时人多恨之入骨。
这卢蒙巴可非池中之物。此人生于比属刚果开赛省奥拉努阿县卡塔科—康比村,属小部落巴特特拉族,父母皆是基督徒贫民,卢蒙巴自幼入西人教会学校启蒙,博览群书,弱冠,得任邮局秘书,后升斯坦利维尔(今基桑加尼)总局会计师,渐入政坛,为土著雇员协会主席、刚果自由党斯坦利维尔支部副主席,渐露峥嵘。
卢蒙巴博览群书,长于笔耕,富有文名,时比利时人跋扈,奴虐刚果人,黑人文不得过主任科员,武不得过军士长,有志者多萌民族独立之志。下刚果人卡萨武布,出身巨族大姓,饶资产,有盛名,立“下刚果阿巴科组织”(bakongo ABAKO),意在画下刚果而自治,与族人共守,卢蒙巴深相结纳,而对其志向不以为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刚果全境不复,比利时人肯容得下刚果弹丸之地自立么?卡萨武布颇赞许,遂与深交。自后卢蒙巴纵横捭阖,民心大附。
比利时人对卢蒙巴十分忌惮,诬以贪污,判刑1年,出狱后愤自由党之单弱,乃于1958年10月自创民族运动党,12月以刚果领袖身份赴加纳首都阿克拉,参加首届泛非人民大会,结识恩克鲁玛、塞古杜尔等各国独立领导人,深得众人赞许,被选为执行委员会委员,归国后以民族自决相鼓呼,声名更震。
比利时国小力弱,于殖民渐露疲态,遂于1959年1月黑人暴动后下诏改制,拟先行地方自治,5年后许以独立,卢蒙巴、卡萨武布等斥之为“傀儡计划”,呼吁抵制选举,比利时当局以卢蒙巴为祸首,适当年10月30日,斯坦利维尔爆发族际冲突,死者30余人,本与卢蒙巴无关,当局诬以“煽动暴力”,捕入监狱,处刑半年。
比利时人本来计划借此组织一次没有卢蒙巴这个危险分子的“安全善后会议”,见卢蒙巴落网,便欣然于次年 1月20日在布鲁塞尔召开圆桌会议。不料卡萨武布等各党首要不论与卢蒙巴是否相得、政见是否相符,竟一致表示,如不释放卢蒙巴并邀其出席,将集体罢会返国,比利时王无奈,于次日释放卢蒙巴,允其到会,6月30日之独立,遂成大势所趋,而卢蒙巴也以其影响力,成为出乎总统卡萨武布之上的、新兴国家头号政治人物。
卢蒙巴出身少数民族,又深受法、俄思想影响,力主打破部族樊篱,构建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而卡萨武布等皆大族豪门,囿于成见,对此颇怀抵触,而以卢蒙巴声望如日中天,口不言而心不平,卢蒙巴察见端倪,遂于组阁时自兼国防部长。
时刚果(金)治安军二万五千,连长以上皆白人,司令埃米尔·扬森斯上书卢蒙巴,以稳定为由,建议“一切不变”,卢蒙巴不娴军务,竟满口答应,黑人官兵本以为独立后可当家作主,闻讯均不满,7月4日,首都郊区兵营黑人官兵要求自主,扬森斯以铁腕弹压,黑人官兵大怒,次日兵变占领弹药库并逮捕部分白人军官,时上距独立仅一周。
卢蒙巴闻讯大惊,6日上午即偕扬森斯至兵营安抚,许以遍升一级,而不及白人军官罢免事,官兵素闻卢蒙巴提倡非洲人自主,本抱极大希望,闻之失望不已,乃与其它兵营串联,挑起大规模兵变,变兵捕杀白人军官,进京赴总统府武装请愿,沿途劫掠焚杀,一片狼藉,甚至喊出“杀死扬森斯与卢蒙巴”之口号。
卢蒙巴困居官邸一筹莫展,正自踌躇,身侧一人拊掌笑道:“此区区小事,何足烦恼,总理若能依小可之计,谈笑之间,变兵即可烟消云散。”卢蒙巴转脸一看,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总理府秘书蒙博托(Joseph Mobutu)。
这蒙博托虽任文案,却绝非寻常文人。此人恩格邦迪族人,其母与其父自乡村私奔至利萨拉城,受雇于某白人法官,父为厨师,母为女佣,2月后产蒙博托。自幼聪颖好学,法官妻子十分喜爱,教之法语、书写,后为叔父送入教会学校,成绩名列前茅,老师、同学皆认为其必将成为出色神甫。19岁时与一少女热恋,双双私奔,被追回后受罚,送入比属刚果军队服苦役七年。
军中老中士波波佐谙熟军事,性格古怪,独与蒙博托投缘,教以兵学,待如亲子,蒙博托除追随波波佐学军事,还常趁白人长官巡哨站岗,偷阅其书籍报刊,不久更倾囊购置西方哲学、军事学著作,并尝试为报纸投稿,渐露头角。服役期满,改行任记者,1958年被送往布鲁塞尔受培训,结识卢蒙巴。蒙博托热诚机敏,深思熟虑,文武兼备,且极热心于“非洲自主”,甚至主张废欧洲之上帝,改宗非洲本生之诸神,其结婚时也未入教堂行礼,卢蒙巴以其志同道合,人才难得,十分器重,聘为私人秘书,寄以心腹。有同志进言,蒙博托鹰视狼顾,不可信任,且反基督盖出私怨,卢蒙巴不听,倚任益重,待当选总理,便任为总理府秘书。此时闻有妙计,连忙请教。
蒙博托不慌不忙: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便可高枕无忧。卢蒙巴大喜,即刻依计而行。
8日,卢蒙巴偕总统卡萨武布亲赴利奥波德二世兵营,约法三章:免扬森斯等本兼各职;治安军改编为国民军,指挥权本土化;各级将佐皆由黑人士兵选举产生。
士兵中犹有不服者,蒙博托挺身而出,遍加晓谕:你们所要无非当家作主,如今如愿以偿,国家是你们自己的国家,军队也是你们自己的军队,继续胡闹,岂不是自己败家么?此番话入情入理,官兵心悦诚服,都愿听从政府约束,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
卢蒙巴见蒙博托助己抚平兵祸,又深得士心,便有重用之意,随即向总统保举,以宿将伦杜拉为国民军少将总司令,任蒙博托为中校总参谋长,不久又擢升上校。
这蒙博托虽然立功,但以一退役二等兵一跃而为上校、掌大权,寄重之厚,可想而知。
比利时人素来视刚果(利)为禁脔,虽无奈退出,心实不甘,独立后几日功夫,国王为卢蒙巴折辱于前,军权复被褫夺于后,比国富豪大贾,多有以在当地经营矿业、工商业为生财之道者,深恐卢蒙巴继续贯彻“非洲化”政策,损及利益,遂以卢蒙巴“共产主义化”为口实,起兴兵进犯之念。
10日清晨 6时,比利时伞兵自卡米纳基地空降刚果(利)东南大省加丹加(Katanga)首府伊丽莎白维尔(今卢本巴希),控制机场及兵营,加丹加及其西北部省份开赛(Kasai)驻军中白人军官同时联名拒绝去职令。11日,加丹加部族联盟(CONAKAT)领袖、刚在选举中夺得该省领导权的冲伯(Moise Kapenda Tshombe)宣布独立,后成立“加丹加共和国”,南开赛首领卡隆吉也起而效尤。
刚果(利)国民军刚逢大难,尚在重组,无力抵御,卢蒙巴无奈,乞援于美、苏两强,而两国各怀叵测,互相牵制,皆不发兵,美国且暗示应求助于联合国。卢蒙巴乃致信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乞援。
7月17日,联合国蓝盔兵加纳、几内亚、摩洛哥、突尼斯、埃塞俄比亚5国 3500人抵达,在秘书长授意下,非但未阻止比军进军,反抢占国民军兵营,解除其武装,因此比军更形猖獗,叛乱愈演愈烈。
卢蒙巴无奈,亲赴联合国周旋,未果,返程时遍访几内亚、阿尔及利亚、加纳等非洲6国,许以组建“非洲联盟国家”厚利,以换取各国出兵,几内亚总统杜尔、加纳总统恩克鲁玛皆许诺,然未出兵;卢蒙巴复求援于苏联,8月 23日,苏联军援至,计伊尔-12运输机 6架(26日至),兵车百辆,枪炮若干,国民军焕然一新。
时首都国民军5000人,士气颇振,卢蒙巴以伦杜拉知兵善战,命其率精兵乘飞机、直升机空运卢卢阿堡,奇袭南开赛,又以蒙博托心腹可靠,官兵归心,命总任首都卫戍事务。
27日,卢蒙巴亲赴机场誓师饯行,伦杜拉意气风发,众将士精神抖擞,穿云破雾,凌空千里,开刚果(利)自古未有之新局面。国民军果然不负众望,不到一周,便击灭卡隆吉叛军,收复南开赛全境,兵锋直逼加丹加,比军退避三舍,不敢正面交锋。
此刻卢蒙巴志得意满:外有伦杜拉,内有蒙博托,虽天崩地裂,又有何可虑?殊不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疆场之祸易除,肘腋之变难防,便是这寄托心腹的股肱之臣蒙博托,弹指间断送了卢蒙巴姓名。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