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照片的食物链

汪伟 撰稿 • 2007-07-23 11:01:23 • 栏目:文化副刊

  战地摄影师先是以自己的身体加入战争的食物链,然后以自己的作品加入历史的食物链,结果没有成就历史的真相,只是让我们的胃口丧失殆尽。

  底格里斯河里的鲤鱼处在一条可怕的食物链上。2007年 7月 10号,路透社的记者福阿德(Seif Fouad)写道,巴格达人对这种传统美食的胃口已经败坏殆尽,因为有人说,河里的鱼是吃尸体长大的。其实,在古老底格里斯河里,最大的鲤鱼仰赖 2003年以来的战争;它撕咬士兵和平民的血肉自肥——饲料当中还包括了 194名记者。

  福阿德的文章发表两天后,他的同事,路透社的摄影记者艾尔丁(Namir Noor-Eldeen)被炸身亡。据报道,死时,艾尔丁正在拍摄美军的空袭。他只有 23岁。同时被炸死的还有他 40岁的司机,以及 9名武装分子——他们的年龄,恐怕只有独一无二的真主才知道。

  和任何军事行动一样,巴格达的空袭里没有一条可靠的界限,能够把摄影师和军事人员区别开来。只有死亡能够证明,他们手上的武器并不相同。

  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相机和步枪没有任何差别。摄影师和军事人员同处在战场中心,他们用同样的姿态埋伏和冲锋,东张西望,不停地 shoot——射击乎?拍照乎?如果说,战事中射击是一种必要,拍照的必要性却至今没有被证明出来。士兵被总统和将军们投入战场,平民因为某个未知的因素,不幸身在其中;摄影师身处枪林弹雨,shoot(拍摄)或者 shot(被击中),所为何事?有人说,为了真相——如果真相的确存在的话。但是,对许多人来说,真相是注定的:一场战事和另一场战事既没有区别可言,也没有真相可言。你来了,你看到了,你拍到了——拍到一次新鲜滚烫的空袭,然而,和一天前、一个月前、和一年前的某一次空袭没有任何区别。这不是真相。惟一确定不移的真相是死亡——你再也没有机会拍摄下一张照片了。

  如果数码相机没有记录下拍摄的时间,大多数照片就没有任何价值。即使数码相机记录下了时间,大多数摄影师冒着生命危险拍到的照片,仍将在时间里褪色,失去任何价值。为了一张注定要迅速消失的照片,为什么,摄影师要去甘冒奇险?什么让他相信,真相不在别处,而就在子弹最多的地方?关于这件事有大量的解释。最流行的说法是,新闻的真相——有些人称之为历史的真相,他们用鲁迅的话说,就像煤的形成,当初花费了大量的木材,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小块。一根木材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却不可或缺:这个逻辑的意思是,摄影记者重复冲锋在最危险的地方,将难以计数的照片产生出来,目的是消灭它们自身,以便变成终极目标的一部分。

  照片产生的过程不乏鲜血淋漓,但消失的过程却不过是一缕轻烟。这是当代新闻摄影的一般命运。当代战争和当代战争新闻的逻辑,正在使摄影师螺丝化。承认这一点很困难:作为新闻生产者,记者丧失了独立观察和做出判断的位置,陷身在战场中央,将自己和相机暴露在直升飞机的机枪火力之下。在二战中,许多摄影师穿上军装才得到拍摄的机会;很不幸,他们也常常暴露在火力下。然而,那个时代的摄影记者将独立判断而非真相作为摄影的全部价值来追求。摄影师艾尔丁和他的同行们脱下了军装,却变成了战争机器上的一个损耗严重的零件。战地摄影师先是以自己的身体加入战争的食物链,然后以自己的作品加入历史的食物链,结果,没有成就历史的真相,只是让我们的胃口丧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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