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群众运动
汪伟 撰稿 • 2007-06-18 12:55:00 • 栏目:文化副刊摄影导致的晕眩与现代经验在其他领域中的晕眩反应是一样的,它首先是个人投身群众狂欢时的感官失控。
从照相术被发明出来到照相机变成新闻机构的标准配置,摄影制造和传播影像的能力有了巨大的扩张,然而,根本性的变化却是廉价相机进入万千家庭,照片变成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当真正的生活死去很久之后,照片仍然作为时间的碎片(如同一块凝固了某个小生物生命痕迹的琥珀)长存下去。
摄影的这一历史性成就,首先是技术上的。在电影《布达佩斯之恋》(Gloomy Sunday)里面,德国商人向匈牙利的吉普赛女郎出示了“德意志工业的最新成就”:一台小巧便携的金属相机。向吉普赛女郎求婚遭拒后,醉醺醺的失恋者决定跳河自杀。纵身一跃之前,德国商人(应该说是导演)不忘把“最新成就”挂在桥栏上,电影给了这台(装在崭新的黄色牛皮套里的)相机(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吉普赛女郎)一个特写镜头。
这个特写镜头也许在暗示说,小型相机(及其制造工业)是开启新时代洞穴大门的暗号:美食、音乐、三角爱情、失恋、嫉妒和报复,甚至是战争与种族灭绝政策,都不是历史上的第一次(也看不到尽头),唯独小型相机的发明,打开了前所未有的洞穴的大门。多年以后,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说道:“摄影在大众中已经和跳舞、性一样普及……照相机成了家庭生活的一部分。拍照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某种意义上是一种群众运动,让人晕眩。”观看一张发黄的 20年前的照片,被时间的漩涡所吸引而晕眩的体验,变成了普遍意义上的现代经验。
晕眩的普遍性表明,观看照片产生的感官失控是一种现代潮流。我为这种晕眩的潮流而迷惑:这种潮流是现代生活必然的内在需求,还是被工业社会制造出来的 10000种具有传染性的(充满偶然的)消费欲望中的一种呢?我尝试着去分解晕眩的成分。我觉得,摄影导致的晕眩与现代经验在其他领域(音乐,文学和政治活动)中的晕眩反应是一样的,它(首先)是个人投身群众狂欢时的感官失控。
拥塞在街上充满购物欲望的人群与充塞在街上充满革命热情的人群唯一的不同在于,后者的眼神看着同一个(历史必然性显灵的)方向,而前者的眼神被无数个偶然所分散。拍照行为的消费模式被建构起来之后,每一台相机都与革命的旗帜有着惊人的一致,消费者和革命者的感官同时在大街上体验到了失控导致的晕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