蕗谷虹儿的生涯和艺术·上
刘柠 撰稿 • 2008-01-21 11:42:35 • 栏目:文化副刊早年他是父亲的绘图机,一幅幅画作源源不断地变成大把的钞票,饱受命运捉弄。
鲁迅热爱美术,尤其是版画,不惜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亲自倡导了现代版画运动。而在众多的外国版画家中,最喜欢德国女画家凯绥·珂勒惠支(Kathe Kollwitz)和日本画家蕗谷虹儿(Kouji Foukiya)。鲁迅发现并喜欢上蕗谷虹儿,是 1927年 10月辗转从厦门、广州等南方城市进入上海,并最终选择在上海安家之后的事情,且与跟许广平的爱情不无关系。至少可以认为,虹儿笔下那些以异国风情的都市建筑、电车为背景,身材颀长、面若桃花、带有一抹情色味道的暧昧微笑的女郎,在相当大程度上,与以创造了阿Q、闰土等中国青年农民形象而著称的文学大师,在经历了极其孤独的漫长青壮年期之后,终于觉醒并喊出“我也可以爱”的心境,有某种深层的契合。鲁迅一生为日本左翼文化界推重并结交了众多的东洋文化人,但与多少曾给他晚年生活带来些许亮色与慰藉的蕗谷虹儿迄未交游,后者好像也从未来过中国。后代的中国人知其画名,多半是因了鲁迅和叶灵风之间的那场笔墨官司的缘故。从当时的各种功利(有时政治也未尝不是一种功利)色彩已然褪尽的今天的角度来看,鲁迅之厌恶叶灵风似乎与后者早年的创造社背景不无关系。但就事论事而言,叶灵风虽然在笔战初期对鲁公多有不敬,但鲁公对叶氏也不无冤枉,特别是在建国后,大陆对叶氏的评价有不尽公允的非学术之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无需抹煞的。
那么,回到主题,蕗谷虹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画家呢? 1897年 12月 2日(明治 30年),蕗谷虹儿出生于日本东北部的新泻县新发田町。虚岁 20的父亲传松和 15岁的母亲艾茨(音译)两心相悦,私定终身,不顾双方家长的反对,双双离家出走,终于如愿以偿地结合在一起。作为这对年轻苦命的夫妇的长子,虹儿真正是爱的结晶,被取名为“一男”。
父亲传松生性聪慧,能文善画,开始就职于新泻一家报馆的印刷厂,随着在工作中崭露头角,被提拔为新闻记者。日本的东北地方,冬季漫长,严寒多雪,民间历来有酗酒的陋习,传松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饮兵卫”(日文“酒腻子”的意思),且酒德欠佳。因为这个缘故,其奉职的报馆一换再换,人生是一次又一次失败的连续。每个月的薪水都被灌进了肚子,幼妻为了一家的生计经年操劳而终于憔悴,1911年,抛下 14岁的一男、10岁的次子虎男及刚满 6岁的幼子春男泣血而终,时年 29岁。母亲是那种后来常常见诸于虹儿画笔端的长着一张好看的瓜子脸的“新泻美人”的典型:将那金线织锦的缎带系在腰间花一般的新娘你为何抽泣……后来发表的虹儿自传体诗画集《花嫁人形》,是唱给年纪轻轻不遇而终的慈母的镇魂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似乎在哪儿都一样。母故后,虹儿先后在洋服店、股票交易所做过伙计,后在一家印刷公司干活。
笔墨丹青显然是来自父亲传松的遗传,只要稍有闲暇,虹儿便会涂鸦,或写些分行的、像诗一样的韵文。
1912年(明治 45年)7月 30日,明治天皇驾崩,日本历史进入大正元年(1912年)。这一年,虹儿干活的印刷公司老板就任新泻市市长。在他的斡旋下,为了筹办画会事宜,近代日本画的集大成者尾竹竹坡来到了新泻。平素对虹儿的画才早就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的市长恳请竹坡收做关门弟子,画家一口答应,遂带虹儿回到东京,是年虹儿 15岁。起初住在竹坡先生的家里,后来搬到了位于日暮里车站附近的画塾——虹儿开始了同前辈们的“合宿”生活。
东京的前辈多少有点儿瞧不起这个说话来带越后地方口音的小兄弟,每天修业结束后的谈画论道从来不带他玩儿。
新泻市长每月照例寄 5元钱资助他的学艺,但经过乃父之手,统统化成了酒钱,到虹儿手里已所剩无几。为了吃饭、买画材,虹儿当过报童,干过各种杂役,经常忍受一日一餐的生活。与极端贫困的物质生活相比,虹儿在东京画塾里所享受到的精神上的自由和开放是前所未有的。前辈的欺辱,空腹的折磨实在不算什么,虹儿像一块干燥的海绵,饥渴地汲取着一切有关艺术的养分。整整三个寒暑,遍读了画塾所藏的数量可观的美术书籍,大体上把握了现代美术的潮流;被塾师藏在一个大厨柜中的各种画卷绘本及歌麿、春草、丰信、春信、宣师等绘师的浮世绘作品也从头到尾临摹一过。
在东京画塾的自修苦学,对日后在桦太(俄称萨哈林,即库页岛)的卖画为生及其后的艺术生涯将发生多么重要的影响,恐怕连画家自己也未必清楚。在后来虹儿以为插图画家名世的时代,美术杂志的同仁曾如此评价虹儿的画艺:“加藤、岩田(即加藤まさを和岩田专太郎,同为大正和昭和初期日本少年杂志、少女杂志的著名插图画家)他们都是画着画着才逐渐提高的,而虹儿一起步就技高一筹。” 1914年,酗酒的父亲传松再度陷于失业的困顿。消息传来,虹儿结束了竹坡画塾的学艺生活,打点行囊,回到了新泻。
一别三载,家中物是人非。已再婚的父亲,虽说失业在家,但不可一日无酒,过着狼狈不堪的生活。“你在尾竹竹坡那儿整整学了三年,想必功夫也赖不了。卖画的事儿老子包了,你只管多画就是。”刚进家门的虹儿还没坐热,就被老爹支了一招。倒不是缺乏自信,但作为一个作品从未参加过任何画展的无名学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靠老爹的面子卖自己的画。但看看继母和弟弟们窘迫的生活,虹儿咬咬牙,没说一个不字。
虹儿用好容易从东京带回来的价格不菲的日本画材画了起来。他画得很认真,一幅尺五的绢本要画上 10天,第一个月只画了三幅。把三幅画用包袱皮一裹,传松出了门。没出半晌,哼着小调回来了:“三幅,统共卖了 20元哩!”虹儿没说话,在心里忧郁地想,这几个子儿连买画材的钱都还不够呢……传松看到儿子的画可以挣钱了,索性从早到晚泡在了酒里。对这样的父亲,虹儿说不上是憎恶还是同情,也许二者都有一点。
反正当传松又支招让他去一家新成立的电影院画广告牌的时候,他又顺从地照办了。1915年,传松接受了远在桦太大泊的一家报馆的招聘,带着继母和兄弟离开日本本土去了萨哈林群岛。
虹儿独自留在新泻,开始了画电影广告的生涯。十天一换的巨大招贴牌一次画 3块,1块挣 5元,一个月下来可挣 45元;省吃俭用地干上四、五个月的话,再次进京(东京)的川资就算有了眉目。大正年间的东京,作为资本主义高速发展、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向海外大举扩张的帝国首都,是日本经济文化的中心。那里有形形色色的大众媒体,是日本一流的文人画家麇集的地方,虹儿做梦都想再次赴京进修画艺。为了梦想成真,虹儿不知疲倦地工作,当一口气将 3块招贴画全部画完的时候,对自己的体力一向充满自信的他每每精疲力竭。但是天算不如人算,吝啬的电影院老板的算盘珠子一响,把花钱的招贴画广告变成了便宜的文字招牌。生财之道被堵塞,眼看进京的美梦就要破碎的虹儿第一次绝望了。就在这时,虹儿被叫进了老板的房间:“学费我会背着他汇款给你,一男先生请赶快上路吧。”说话的是影院老板的太太,虽年长虹儿 15岁,但风姿绰约,即使在号称“美人产地”的越后地方也称得上是佼佼者。“多谢您的帮助,拜托您了!”虹儿伏在老板娘的膝上,泪流满面。美貌的老板娘双手捧起虹儿的脸,凝视着他泪水涟涟的双眼,把丰满的嘴唇贴了上去……那一天,蕗谷虹儿第一次知道了画布以外的真实的女人。
不久,虹儿再次赴东京,寄宿于前辈雕刻家户田海笛等人的家里勉力进修。最难忘那年长的美貌人妻,研习画艺之余,一封封滚烫的情书飞到了新泻。忽一日,女人风急火火地摸到虹儿的住处:“他从你的信发觉了我们的事情,大发雷霆地说要到东京来与你了断。他可是一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请你忘掉我,赶快逃到什么地方去吧……”女人流着泪哽咽道。恰在这个时候,从桦太有父字寄来,“我病倒了,一家生活颇艰难……”云云。虹儿明白了,横竖是一场断无出路的绝望的爱情。
为了忘掉美貌人妻,虹儿决定即刻启程赴桦太。
从1915到1919年前后5年的时间,蕗谷虹儿经历了远离日本本土的桦太流浪。关于这段生活的实况,可从虹儿写于速写本上的《日记》和《漂浪记》中略知一二:从上野乘列车到函馆,从函馆乘廉价货船赴桦太。船抵达小樽港,上来一群嘁嘁喳喳的年轻女人。其中一个大约刚刚生产不久,乳房涨痛难忍,哭闹不止。于是其他六个女人轮流上前给她吸乳。原来这是一群被卖到桦太去卖春的妓女。
“哥哥是一个人么?咱们一块堆儿走吧。”也是无聊,在昏暗狭窄的三等舱里,天真的姑娘们开心地捉弄着虹儿。一会儿故意用身体蹭他,一会儿用手胳肢他,年迈的老鸨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声不吭。
“撒哟那啦……哥哥,赶明儿别忘了到丰原来找我们玩儿呀。”在大泊下船的姑娘们,也无患明天就要开始的屈辱和艰辛,一边大声地打着招呼,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虹儿走下船,禁不住心一阵揪紧般的疼痛,强忍着眼泪,向渐渐远去的穿和服的背影挥着手……“敢问是蕗谷一男先生吧?请跟我到停车场来。”原来是父亲差遣来迎接虹儿的人。本来应该在大泊报馆的传松却被告知在丰原报馆做事。鬼知道是不是跟在新泻时一样,大泊的报馆又让酒精给冲了……从千里之外的列岛跨海而来虹儿,还没见到父亲的面心就黯然下来。
父亲明显老了,脸颊浮肿,双眼混浊,气喘吁吁,典型的酒精中毒症状。见到虹儿,传松双眼一亮,仿佛看见一架绘图机,源源不断地绘制着各种画幅的作品,一幅幅画作又源源不断地变成大把的钞票……虹儿再度沦为被亲生父亲所“雇佣”的画匠。
不过,从技巧上说,虹儿大大进步了。尺五的绢本一日一幅,有时为了赶进度不惜通宵达旦地画,一昼夜完成两、三幅不在话下。题材从人物到世情,山水、花鸟……无所不包,竹坡画塾时代摹写浮世绘的功夫开始在画布上发言了。萨哈林的风光不同于日本本土,异国情调的景致深深吸引着虹儿:白俄聚居地、茨冈人部落、在内地绝难见到的异国风情的郊外风景……统统进入了虹儿的速写本。成名后的画家,其所描绘的少女形象被批评为“带黄油味”——即一种根深蒂固的西洋风。
好与不好姑且不论,就其根源来说恐怕与画家在这一时期的识见不无关系。
正当虹儿的作品颇受好评,卖画的进项也见长的时候,传松的酗酒升级了。丰原呆不下去了,奉职的报馆再次换到了真冈。临行前,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说一不二的虹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其贪杯提出了忠告,却换来了他的破口大骂:“住口!你的画能卖几个钱到底是谁的功劳?不懂知恩图报的混账,滚!”这种情况下,再说什么也是惘然,虹儿决计不与家人同往真冈。一家人在丰原唏嘘别过,虹儿辗转泊居、名寄、久春内等萨哈林村镇,像行吟诗人一样开始了流浪画师的生涯。
1919年,饱受命运捉弄的虹儿痛感命运的残酷和不公,决定结束 5年的桦太流浪,再次赴东京开创前途,时年 22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