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上蒙博托盗天作茧卡比拉磨杵成针
陶短房 撰稿 • 2008-01-21 11:45:42 • 栏目:文化副刊扎伊尔只剩下一个御用政党,一个宠物型公会,和一个被解散了好几次、服服帖帖的议会,蒙博托真个是高枕无忧了。
话说中国古代有个隋炀帝,灭南陈,降突厥,窃取父兄皇位,修筑长安、洛阳城池,开运河,通南北,国力军力,可谓天下无双,东征高丽时,光陆军就出动了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军队前后绵亘九百六十里,发兵发了四十昼夜才发完,南巡扬州,用五彩丝绸作纤绳,让宫女当纤夫,拉着龙舟水殿沿运河翩然南下,可谓穷奢极侈,富丽堂皇。不过七年光景,却落得天下尽叛、埋骨扬州的凄惶下场。富贵之不可恃,威权之不可倚,可谓至理。
又有位夏少康,祖先社稷被人多去,自己避难在外,“有田一成,有众一旅”,按今天的说法,就是只有十亩来地、五百来人的一个小山大王,但他不屈不挠,苦心经营,静待时机,终于苦尽甘来,恢复了丢失几十年的夏王朝江山。
中国如此,外国也不例外。前文说到的那位蒙博托,奸雄窜窃,纵横捭阖,盛极一时,自谓铁桶般山河,锦绣般富贵,却不料被一个在山林里蛰伏了三十二年之久的草莽英雄所败,落得个丧家之犬、海外之魂的苍凉结局。
话说陆军上校约瑟夫·蒙博托,先是在卢蒙巴和卡萨武布的鹬蚌之争中渔翁得利,出卖卢蒙巴,攫取刚果(利)军权,不几年功夫,又灭加丹加、废卡萨武布,自己取而代之。蒙博托深知,自己卖主夺位,公论不容,不但非洲诸国大多不齿,苏联阵营冷眼相对,且比利时日薄西山,美国陷入越战泥淖,都无暇关照,必须弄出些法宝,树立自己的权威,方能坐稳这张浸满血水的宝座。
他首先在国内大举用兵,扫荡了卢蒙巴派、冲伯派和卡萨武布派等各派诸侯,又大举更改省界区划,将原来的 8省改为 10省,以减少地方权力,随即取消总理,关闭议会,并宣布解散除自己成立的人民革命运动党(MPR)外的所有党派,解散官办工会外的一切工会,让全国听命于自己一人。
他深知卧榻之侧,觊觎高位者甚多,便先发制人,在上台不久即当着 50000看客的面,处决了国防部长阿纳里(Jérôme Anany)、财政部长邦巴(Emmanuel Bamba)、矿业能源部长马昂巴(Alexandre Mahamba)等,看客中便有前总理金巴(Evariste Kimba),如此威吓,众人自然敢怒而不敢言;他为了迅速平息反抗,甘言利诱流亡的卢蒙巴党来归,前教育部长穆雷雷(Pierre Mulele)兵败后隐居布拉柴维尔,闻讯信以为真,欣然回国,却被以酷刑处死。他还抽调全国精兵,组建首都警卫师、国民警卫队和秘密警察组织“军情行动总局”,以武力镇压举国之不服者,如此水火既济,可谓立竿见影,不过数年光景,刚果(利)已成其一人天下。
但蒙博托并非一勇之夫,他深知,破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百姓虽迫于威势,勉强服从,心中却不是同情卢蒙巴,就是留恋比属刚果的旧光景,要建立万世基业,必须拿人心开刀才行。
他追随卢蒙巴多年,知道其威望和影响力,泰半源于泛非主义立场,于是顾不得自己面皮,先是宣布为卢蒙巴平反,尊为民族英雄,继而捧自己为“第二英雄”,以卢蒙巴继承人自居,旋即宣布将外国资本国有化,“夺回非洲人自己的财富”,非洲人心性耿直,此招一出,国内国外,竟欢呼不绝,尊之为“卢蒙巴第二”,浑忘了卢蒙巴究竟怎么死的。
卢蒙巴见这贴膏药好使,便打蛇随棍上,借鉴东土某国的经验,搞起了更彻底的“非洲化运动”——蒙博托主义,他称之为“阿巴科”(abaco)。
各位看官,这“阿巴科”,究竟是何货色?别急,听我慢慢道来。
蒙博托先是宣布“恢复非洲本来面目”,1971年 10月改国名为扎伊尔,此前已改首都利奥波德维尔为金沙萨,国内各大城市名字也多作更改,凡是以欧洲人名命名的城市、街道、山脉、河流,都改为非洲名称;宣布 4种非洲方言——林加拉语(Lingala)、斯瓦希里语(Swahili),基孔戈语(Kikongo)和奇卢巴语(Tshiluba)——和法语同为官方语言;不久,又宣布新生儿不得以基督教名字命名,以“摆脱殖民影响”,违者判刑 5年,他自己也身体力行,将名字改为蒙博托·塞塞·赛科·恩本杜瓦·瓦扎·邦加(Mobutu Sese Seko Kuku Ngbendu Waza Banga),这意义可了不得,意思是“蒙博托,拥有全能力的勇士,凭借耐力和坚韧战无不胜,从征服走向征服的火神之子”,非洲人素来崇尚自然神祗,如此神化圣化,一时竟蒙倒不少人。
蒙博托趁热打铁,在 1972年试图操纵选举,让自己当上“终身大总统”,结果竟未得逞,知道火候未至,赴东方取经一番后,回国接茬改造社会。
他先是宣布废止西装,改穿中山服,可扎伊尔乃是热带,中山服捂得严实,十分不适,脖子尤其吃不消,民众纷纷抱怨,蒙博托便故作俯察下情,宣布可改穿“阿巴科衫”,便是印了自家头像的圆领衫,“阿巴科衫”虽说难看,毕竟凉快,一时间风靡于世,煞是好看,蒙博托趁势又颁布“领袖画像令”“领袖像章令”和“领袖称呼令”,宣布自己为“伟大导师”,各家各户各单位都需张挂“导师画像”,军民人等需在心口佩戴“导师像章”,未几更宣布自己为“豹之子”,制了顶豹皮帽,整日戴于头顶,成为自家的标志性招牌。
此时彩电已在发达国家普及,蒙博托对这玩意儿却并不斥为“封资修”,而是即刻引进,并在 1970年代初建立了非洲最早的彩色电视台之一。这电视台节目单调乏味,但片头却十分考究:蒙博托头戴豹皮帽,身穿非洲袍,手扶大权杖,自五彩祥云中缓缓降临人世,直如天神下凡一般,虽说电视机不过是少数皇亲国戚的奢侈品,普通百姓何尝有幸见到如此精彩的一幕,也难以沾此皇恩沐浴,但蒙博托自己每日看上几遍,想必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有人要问了,这蒙博托如此行事,当初一力扶他上台的美国人,便听之任之了么?其实美国人不爽那还是有的,无如此时美军在印度支那焦头烂额,在欧洲、远东陷入冷战对峙,早已分身乏术,而苏联、古巴又在此时“输出革命”,在安哥拉、刚果等处,古巴雇佣军的踪迹不时可见,这让美国人非但不敢跟蒙博托闹翻,反倒要夸着哄着,死乞白赖拉在自己战车上;蒙博托有恃无恐,趁机勾搭上向称“非洲老大”又成心跟美国对着干闹“独立自主”的法国,高唱三个世界理论的中国,对这块前国王领地念念不忘的比利时,甚至跟苏联也虚与委蛇,眉来眼去,一时间金沙萨冠盖云集,俨然万邦来朝光景。
非但如此,他还大兴土木,修建了富丽堂皇的六三零大街、卢蒙巴广场,并在 1975年拍出 1000万出场费和巨额主办费,举办了所谓“三黑”——黑人国家(扎伊尔)承办、黑人经纪人(唐·金<Don King>)主办、黑人拳手(阿里<Muhammad
Ali-Haj>和福尔曼<George Foreman>)参加的“丛林之战”,当阿里在满天星光下当着六万观众,一拳击碎福尔曼下颚,夺
取拳王金腰带时,主席台上戴着豹皮帽的蒙博托志得意满,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胜利者不是阿里,不是唐·金,而是他“豹之子”蒙博托·塞塞·赛科:凭此千金一掷,他已堂而皇之地和被自己害死的卢蒙巴一样,跻身非洲民族领袖之列,不,甚至他更伟大一些,因为通过卫星电视直播,和阿里激动的陈辞,甚至美国的左翼黑人也在高呼“蒙博托,黑人的伟大导师”。
此时蒙博托威风到了极点,他甚至敢借“美国中央情报局间谍”的罪名在 1975年夏天废黜 15名将领,然后觍颜向美国伸手讨要军援,偌大个美利坚竟乖乖给送了来。道理说来再简单不过:这年 7月,安哥拉内战爆发,苏联、古巴支持“人运”、美国支持“解阵”、“安盟”,代理人战争打得火热,扎伊尔紧邻战区,好比战国七雄里的那个韩国,帮秦秦强,帮楚楚盛,您想啊,这蒙博托够多走俏,别说宰了 15个无足轻重的人,就算宰 50个,美国人也得咬牙忍着啊,小不忍则乱大谋么。
美国人忙活,苏联人也没闲着。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拔掉蒙博托这个钉子,把自己在西非的小弟安哥拉,和东非的小弟莫桑比克连成一气,形成对南非的包围圈。他们一面假作奉承蒙博托,一面偷偷组织了一支雇佣军,打算瞅冷子捅扎伊尔一刀。
1977年 3月 8日,苏联、古巴趁蒙博托不备,派雇佣军自安哥拉猛攻入加丹加,扎伊尔军措手不及,溃不成军,3周内就败退 300多公里,雇佣军乘胜包围了科尔韦齐(Kolwezi)这科尔韦齐可非同小可。扎伊尔以采矿为财源,采矿以铜、钴为最大宗,而科尔韦齐虽只有 8万人口,却正是非洲第三、扎伊尔第一的大铜钴矿,科尔韦齐一失,等于抢走了蒙博托的钱袋子。蒙博托这下可慌了手脚,又是撤司令,又是抓内鬼,折腾半天,毫无用处,只得硬着头皮向美国、欧洲求援,许以共同开发科尔韦齐矿藏的红利。
此时正是冷战最要紧的时候,蒙博托再不听话,毕竟比换个苏联人的傀儡要好得多,美国、法国、比利时等国不但出钱出枪,还派出飞机紧急运送;蒙博托更祭起“泛非主义”法宝,惹得众非洲兄弟敌忾之心大起,摩洛哥、埃及均派出精兵助战,这下子蒙博托兵精粮足,士气大振,4月 13日,誓师反攻,此时各国联军多达 8500,雇佣军不足 4000,如何能敌?战至 5月 28日,便只得杀开条血路,仓皇奔安哥拉去者。
苏、古碰了个钉子,如何甘心,次年 5月 13日,又绕道赞比亚潜入科尔韦齐,一举夺占机场、市区,并于 15日占领了附近的小城穆察察(Muzaza),此番法、比、美所幸赤膊上阵,法、比分别遣出特种伞兵 900和 1700,美国则派运输机 18架助战,非洲各国更派出泛非和平部队跟进,蒙博托底气十足,竟御驾亲征,亲赴前线督战,22日,科尔韦齐肃清;6月 3日,穆察察收复,自此苏、古气沮,再不敢轻窥扎伊尔门户。
蒙博托熬过大劫,更加志得意满,自以为莫可谁何,加上 1970年代矿产国际市场价格飙升,国库充盈,便更加骄狂起来,1980年,他自封恩加拉大酋长,两年后又自封大元帅,讨来外援,在金沙萨西北角恩加利埃马山上筑起富丽堂皇的总统宫。这座宫殿襟山带河,附近的小湖也沐浴隆恩,被命名曰“蒙博托湖”,整座宫殿俱以大理石砌成,电器、洁具、灯饰,皆是高价进口的顶级货色,所用餐具、茶具,更是在中国砖窑特制的红色秘瓷,杯碗盘盏,俱釉双龙,俨然帝王自居。此外,在故乡巴多利特村(Gbadolite),也建有豪华宫殿,供其大过衣锦还乡之瘾。他为“丛林之战”所修的体育场只比赛了那一场便颓败不能用,甚至比赛刚结束,粗制滥造的新闻中心已经漏水,他所幸推倒重来,向中国讨来了能坐 8万人的非洲第一体育场卡马尼奥拉体育场,要知当年中国自己尚无如此规格的体育场,蒙博托之豪奢,可见一斑。
要说蒙博托出身寒微,当年在军队结婚时,倾尽所有薪水,也只够买一箱啤酒以供婚宴,可自大柄在握,便再不愁富贵。
上台之始,他便勒令国会通过法案,授权自己自由支配国家公共投资的 30%-50%,此外,矿产出口收入、外国援助,甚至美国人给的军费,都被他贪污染指。1973年他推行“扎伊尔化”,将外国资本收归国有,获得大小企业 2000余个,几乎全被自家亲族、死党瓜分,获利不可胜计。他还走私钻石,克扣拖欠公务员工资,将这些统统塞入私人腰包。据统计,仅 88年一年,他就贪污公款 6500万美元,而这一年他的“私人开支”竟高达 9400万美元。蒙博托有多少钱?谁也说不准,有的说 40亿,有的说 50亿,有的说 75亿,但“富可敌国”是毫不夸张的,因为即使在矿产品价格最好的时候,扎伊尔一年的出口总收入,也仅有 107亿美元。
此刻的扎伊尔只剩下人民革命运动党一个御用政党,一个宠物型公会,和一个被解散了好几次、服服帖帖的议会,反对派不是被消灭、被驱逐,就是被收买,在军警宪特无所不在的威慑下,扎伊尔人战战兢兢,道路以目,仿佛一个个都成了驯顺羔羊。再加上素来不安分的加丹加渐已太平,苏联、古巴雇佣军又有法、比、美大哥帮着打发,可谓内忧外患,烟消云散,真个是高枕无忧了。
正当他志得意满之际,不知哪个心腹,在他耳畔轻声嘀咕道:“元帅切莫忘了,那个叫卡比拉(Laurent-Désiré Kabila)的老牌反贼,漏网多年,久已稽诛,听闻此贼狼子野心不小,眼下正在东部边境蠢蠢欲动,元帅万不可掉以轻心才好。”蒙博托不听则已,一听之下,不由冷笑数声:“这卡比拉是死是活,尚且不知;就算尚在人世,当年切·格瓦拉(Che Guevara)何等豪杰,尚且瞧他不屑,扶他不起,如今天下一统,他便再如何跳梁,也无非藓芥之患,何足道哉!”他却不知“月亏则盈,水满则溢”的道理,便是这貌似扶不起阿斗的山大王卡比拉,蛰伏山林三十二载,竟凯歌长驱,夺取了蒙博托铁桶江山,正所谓破釜沉舟,决生一旦,百二雄关终属楚;卧薪尝胆,教训十年,三千越甲可吞吴。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