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化的秘密
汪伟 撰稿 • 2007-05-28 02:25:10 • 栏目:文化副刊在肖像背后显现出来的模糊不清的领域之中,有一类人看到被掩埋的历史及其精神气氛,另一类人则念念不忘画面构成的心理暗示。
虚化的背景常常比一张照片的焦点(视觉中心)更能吸引注意力。随着构成目视之物的小点逐渐放大(成马赛克),事物在眼睛里渐渐失去视觉边界。作为照片结构的一部分,背景在变得朦胧的同时,强调了自己的存在。
以 1917年奥古斯都·桑德尔(August Sander)拍摄的三个农民的肖像为例,虚化的背景如同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风神,将桑德尔的维纳斯(三个带礼帽的男人)从纸上凸显出来。
农民们的皮鞋(三双大皮鞋,侧边的皮革已经变形)踩着道路上颗粒粗大的泥土。和这一清晰而犀利的细节相对应,他们背后是一片模糊起伏着的土地。土地缓缓蜿蜒,直至远处的地平线。照片细腻地纪录了当地富有质感的地理风貌。这一风貌的形成,既与位于焦点处的农人紧密相关,又在亲切地呼应他们的气质。人物(和他们手上的烟卷)与背景的和谐一致,令人感到平静。
这些罕见的充满尊严的人物照片,像琥珀一样留下了被拍摄者的生命痕迹,也把照相当时的气氛魔法般地保留至今。我忍不住想着魔法中的秘密,这三个年轻人的名字和他们的生活,以及 20世纪初德国农民的经济与感情。
他们身着正装,是否与某个宗教仪式有关(在通往教堂的路上吗)?他们认识桑德尔吗?在肖像背后显现出来的模糊不清的领域之中,有一类读者看到被掩埋的历史及其精神气氛,另一类人则念念不忘画面构成的心理暗示。
与桑德尔同时代的摄影师创造了复杂而庄严的风光影像,现代的绝大多数过度清晰的风光照片却内容空洞,既浅白又无聊。正是这种无聊的风光摄影剥夺了在照片上进行心理分析的乐趣。后世不断发明出来的长焦镜头,其最大的作用正如戏言所说,是用来打鸟(首先是剥夺一只鸟与天空的关联),而非表现生物与自然的关联。观者面对这样的照片(除了焦点)一无所获。丧失了景深,照片丧失了一大部分乐趣,相反,景深处理得当的照片带来的想象空间与快乐,都会成倍增长。
桑德尔的相机镜头对人物的强调并未使他们模糊不清的背景退居其次;这背景如同托尔斯泰的草莓(草莓消失了,空气中还有草莓的味道),它们存在于时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