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审查诛及网志
Vanvan 撰稿 • 2007-05-21 01:10:40 • 栏目:文化副刊波斯纳的网志被删,在新媒体上体现传统媒体的沉疴——商业利益与趣味对新闻自由的侵蚀。
在网志(blog)如雨后春笋的这些年,人们常谈论的是自媒体对传统集成式架构媒体的威胁。新近几份不同来源的统计结果,都录得接近的数据:德国有愈 100万人正在写网志。这 100万人中,不少即以写作为本业,例如新闻从业员。在传统媒体上成文,与在个人网志上笔耕,可会给新闻从业员带来执笔定位的困惑甚至麻烦?近十天,德国网志圈与新闻界,为此不平。
导火索是《图片报》主编狄克曼(Kai Diekmann)即将面世的新书《大自欺》(Der grosse Selbstbetrug)。在六八学运 40周年的前夕,狄克曼放言:“六八一代的继承人把我们都引入了死胡同。现在是翻案的时候了。”须知六八精神在欧洲知识界的地位,甚至重于五四火种之于中国知识界。最激烈的反驳,旋即发表于《星期日世界报》(Welt am Sonntag)评论版主编波斯纳(Alan Posener)的网志上。捍卫六八精神之外,波斯纳愤怒地指斥狄克曼主编的《图片报》格调低俗,一边以挑动读者的低级本能为己任,一边又作岳不群状,四处嗅寻并鞭笞索多玛蛾摩拉之罪。波斯纳的言论一石激起千重浪。然而言论海啸还在后头:几小时后,《世界报》网站(Welt Online)即删除了波斯纳的这篇网志。
波斯纳的网志遭到删除,显然,《世界报》借此摆明了官方立场。《图片报》与《世界报》是阿克塞尔·施普林格(Axel Springer)出版集团旗下的同级子报。以八卦新闻为主的《图片报》,就发行量而言,早已是欧洲第一大报;在社会和政治影响力方面,甚至超越了《明镜》等老牌严肃报刊,头号意见领袖当仁不让。《世界报》份属传统的严肃报纸,读者限于智识层。波斯纳猛烈抨击狄克曼,不见得都出于两份报纸的私怨,其实质乃是他眼中智识阶层与市民阶层的冲突:前者恋恋六八的硝烟与风尘,后者要在大娱乐时代才体验到感官的舒展;前者的政治乌托邦由经年累积的智慧构建,后者众口铄金,即轻易钉死不检点的政治人物;前者崇尚文以载道,后者只当道在溺中。如日中天的是大众与他们喜欢的《图片报》,国会议员都得怀揣一份以示亲民,而集团大东家厚此薄彼,施加有型无型的压力,完全不必意外。
《星期日世界报》主编基泽(Christoph Keese)后来在《南德日报》(Sueddeutsche Zeitung)的访问中声称,删除波斯纳的网志,是因为其言论不符合《世界报》的风格——换言之,他认为这不过编辑职责内的删剪加工而已,远谈不上新闻审查。然而,传媒的自我审查难道不是一种更隐蔽的新闻审查?编辑自主与自我审查,从来只一线之差。那一线,正是传媒从业员的良知与勇气。
在《南德日报》的进一步追问下,基泽的表态甚至愈发强硬:“一般而言,专业的新闻从业员不应当在新闻媒体的网站上写带有主观性的网志。”如果波斯纳另处自己开网志发言呢?基泽认为这仍然与母媒体划不清界线,因为“他的名字仍带有‘《星期日世界报》评论主笔’的功能标记”。生于 1964年的基泽不愿向六八一代行注目礼,尚可理解。不过,将“带有主观性的网志”剔除在严肃媒体的目录之外,岂非无视了网志作为“自媒体”(we the media)本质属性?况且,在网站开辟网志,容许甚至鼓励编辑记者发表纸页铅字之外的言论,加强读编互动,已从潮流渐定为惯例。虽然其公关之功用心照不宣,可是在赢利之外,新闻媒体还负担着更重要的监察角色,纯公关面目的网志消减了意识形态的多样式,到头来只会削弱媒体的公信力。目前为止,网志还不属于付酬的稿件。若以网志的主观性言论偏离母媒体纸本风格为由,限制甚至删除网志,这么一份报纸还有什么面目向外宣扬新闻自由?波斯纳的网志被删,在新媒体上体现传统媒体的沉疴——商业利益与趣味对新闻自由的侵蚀。事件发生后,更多的网志纷纷转载并讨论波斯纳的言论和基泽的访谈,信息的生命力在互联网一个个节点上延展。“自媒体”的分散性与主体性,给新闻自由带来新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