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承担不起
Tsai Chinghua 撰稿 • 2007-05-21 01:13:53 • 栏目:文化副刊好的民主法治国来自好的沟通的社会,而沟通的可能性来自每个公民的信息权的健全,而这又必须确定不会有些信息在市场中永远地被“利润”思考排挤掉。
最近在德文报纸上比较关注的新闻是,可能是德国最好的报纸《南德报》(Sueddeutsche Zeitung)要出售,买家仍不明朗。但这已经在德国引起轩然大波,一场“媒体的定位与功能”的辩论已经如火燎原。
哈柏马斯(Juergen Habermas)在 5月 16日的《南德报》来了一篇《民主承担不起》(Keine Demokratie kann sich das leisten),《每日镜报》(Tagesspiegel)的记者梅勒(Marius Meller)的《善与恶:给哈柏马斯的公开信》中反驳了哈柏马斯。梅勒认为哈柏马斯的立场是,媒体不应完全屈从于新自由主义的经济学,市场的力量不应该无所节制,因为那有害于健康的民主宪政体制,他因而提倡一种“实用性的国家化”(eine pragmatische Verstaatlichung);哈柏马斯不是突然地这么想的,根据梅勒的说法,从 80年代开始哈柏马斯就预言电视的私有化将导致民主的毁坏。梅勒说:哈柏马斯教授我一直相信您的沟通伦理,甚至在我读新闻与哲学时算得上是个哈柏马斯主义者,可是我得反驳您这种批评,媒体是不能国家化的,不管是任何形式的国家化(我很怀疑到底两个人说的国家化是不是同一回事?)——梅勒甚至很八卦地说起,根据他从一个读者那里得来的消息(这读者在半个世纪前与哈柏马斯一起参加了波恩的讨论会),哈柏马斯从年轻时候就有权威性格,他忍受不了比自己读书少的的、比自己理解的少的,而且,他那时还着迷于前纳粹分子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哲学。
这里有两者思维:一是新自由主义的媒体观;另一是“共同体”的媒体观(我不知道怎么定义,暂且这么称)。前者主张,只有市场的力量能够使媒体成为力量强大的第四权,而不是受到其它三种权力的制约,这种主张是来自德国政治的腐败愈来愈夸张,然后媒体的腐败也跟着愈来愈夸张,遂有改革者认为媒体与政客一丘之貉的情况应该被改变。在《第四种力量与民主》文中,作者说起现在柏林的媒体是怎么跟政府挂勾的,他说媒体必须受政府控制是因为他们想从政府那里得到些什么,比如信息,你不合作,你就没有专访啦小道消息啦这种甜头,另外举一例:当初梅克尔(Angela Merkel)与施洛德(Gerhard Schroeder)电视辩论后,明眼人都认为施洛德的表现比较好(除了深黑色的基民盟支持者),但是全国政治评论者竟然多支持梅克尔,辩论后民调问卷中的题目竟然也不是谁表现比较好,而是“谁表现得比预期好”。于是德国人民除了对于行政立法司法不断丧失信心外,现在对媒体的信心也丧失殆尽。
该怎么改变?有些人想起了新自由主义,让消费者的力量与媒体同在。有趣的是,在此同时我们也能读到一些受新自由主义影响的媒体世界(如美国、台湾)怀念着公共媒体,例如 NHK、BBC。另一派声音就说着,媒体在民主社会中有其公共角色,决不仅仅是市场机制中的营利机构,因此南德报不能说卖就卖,《时代周报》(Die Zeit)这么说着:“如果要考虑到南德报对于民主与法治国的运作能够作出什么贡献,那么这份报纸的未来就属公共利益(Gemeinwohl)之事。”让我们回到哈柏马斯这篇倾向公共化媒体的文章。他问媒体的目的究竟是啥?理性(Rationalisierung)或营利(Renedite)?在营利的目标下一些小的媒体逐渐被大媒体收购,或者缩编,如《波士顿环球报》(Boston Globe),一份在美国比较小众的左派自由主义立场报纸,就不得不裁切海外通讯处。渐渐产生了所谓“华尔街经理人对决美国媒体之战”,因为愈来愈多人担心并且发出警告,在营利至上的思考下,媒体将无法发挥原被期待的信息与教育之功能,而只论为市场之工具。
哈柏马斯反问,这样的担忧是不是一种“家父长制”的思考?是不是把读者视为“不成熟的”?他问了一个新自由主义的关键问题:媒体能够在“重质”的说词中,去限制读者的选择自由吗?我举个例:好像父母告诉你,吃什么应该,吃什么对你最好,而不是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哈柏马斯的响应是,如果一切交由市场决定,则沟通的可能性将丧失。读者的身分不仅仅是消费者(市场参与者),读者也同时是这样一种市民:他在社会的“文化股份”、在政治事件的观察中、在舆论的形成中有他的一份。媒体(或者“好的”媒体)应该把它的读者视为公民,而非市场人;好的媒体至少要在政治沟通的领域里扮演“领导性媒体”(Leitmedien),作为“公共论述的引擎”(Motor des oeffentlichen Diskurses)发挥作用。哈柏马斯的说法大概是,好的民主法治国来自好的沟通的社会,而沟通的可能性来自每个公民的信息权的健全,而这又必须确定不会有些信息在市场中永远地被“利润”思考排挤掉。
民主的功能除了保障市场的健全运作之外,还有其它的部份,例如使公民能正确地做出决策,培育公民在民主社会中必须的理性。
这次事件其实代表德国今天经济生产模式的困境。施特雷克(Wolfgang Streck)曾经这么比较两种生产模式:盎格鲁撒克逊(Anglo-Saxon)是新自由主义式的,以利润为导向;而莱茵模式强调共同感,大企业不只是大企业,它在私有的角色之外同时也有着社会成员的身分,因此像西门子这种大公司不可能只是私有企业,其行事逻辑也不能只是市场规则,它还得是社会机构;因此工会力量强大,企业不能说裁员就裁员,整个社会的经济模式是“福利国”。不过,今天的德国已经愈来愈走上英美的道路了,社会主义逐渐让步给新自由主义与资本主义。
哈柏马斯的呼吁,大概还是改变不了南德报卖出的可能,当然也抵挡不了新自由主义的威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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