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周刊

　　2008年2月17日，科索沃议会议长克拉斯尼奇（Jakup Krasniqi）在首都普里什蒂纳单方面宣布科索沃独立（所谓UDI），8年多的“事实独立”终于走到“法理独立”的一步。

　　科索沃独立了，美国、法国等一些国家第一时间予以承认，并称之为“民族自决的最终体现”，而俄罗斯则在第一时间跳出来予以反对，并称之为“危险的范例”，而台海两边的两个政治实体，更一如既往地在这个最新出现在世界政治版图上的弹丸小国问题上掰起了手腕。

　　科索沃独立了，但所谓的“民族自决”，恐怕也只体现在一个得到几十个国家（其中主要是一手促成这一独立的国家）承认的国号，和一面独立当日才匆匆出炉的国旗上。科索沃之独立，“独”不易，“立”更难。

　　说“独”不易，是因为在当代欧洲，政治版图之稳定，已几近牢固不拔的地步；政治成熟的欧洲，一个弱势民族能“独”，非天时、地利、人和具备不能得，若非前南的瓦解，大塞尔维亚主义的为丛驱雀，若非米洛舍维奇弄巧成拙的铁腕，北约各国出于自身利益的强力介入和长期托管，一只鸡雏想摆脱近在咫尺雄鹰之卵翼，不啻梦魇。

　　说“立”更难，则是因为这个“独立国”若无外来的武力维持、外来的财力输血，穷山僻壤，小国寡民，四战之地，枢纽之区，几无一刻安枕之裕，几无一丝自立之望。固然，塞尔维亚政府已表明“不诉诸武力”的立场，但在民粹成为政治主流的巴尔干，暴力和流血，又奚必政府在台前出手？“立”不易，破不难，前南的瓦解，塞尔维亚的分裂，不正说明了这一点？截止今天，在特意设立的“科索沃感谢你”网站上，192个国家中，正式承认科索沃的有 22个，“预计可能承认”的有 29个，仅仅 7天，对于一个新国而言实属不易，要知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3个月后，承认的国家也仅 24个。但不难看出，迅速承认的国家，绝大多数是一手促成“独立”者、或与这些促成者关系密切的国家，而俄罗斯、西班牙这些出于种种考虑不能承认者，恐怕很难改弦易辙。

　　联合国1244决议酿成了科索沃独立这坛酒，但联合国本身却很难饮下这一杯不知是甜是苦的酒。由于安理会的分歧，直接推动了科索沃独立的联合国，反倒很难在近期接纳这个“亲生儿”，而为了早日“认祖归宗”，急需外国承认的新生儿科索沃不得不竭力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负责任的、品行良好的宁馨儿，将谋求承认的外交文书咬牙发给注定不会承认自己的俄罗斯，让台湾的承认标志在“科索沃感谢你”上存活了几个小时，这种行为固然表明科索沃谋求独立的良苦用心，却也昭然若揭地阐明了一个事实：科索沃已独立，但离“独”和“立”还很遥远。

　　出于畏惧连锁反应，和安抚一片狐疑的众多多民族国家，执意推动科索沃独立的美、英等国将之形容为“特例”，但“特例”的独立仅几天后，科索沃塞族聚居区发生骚乱，美国政府立即斥为暴徒，却不屑（恐怕也无法）解释，非“暴力”何来“特例”，“特例”中为何不能复有“特例”。这个结不解，巴尔干之安定，国际社会之共识，恐怕都只能是遥远的事。

　　科索沃独立日当天，弥天旗幡，却都是他人颜色：美国星条，英国米字，阿尔巴尼亚山鹰，如今好歹有了自己的旗号，一片蔚蓝，却仍是欧盟的色彩，这不但揭示了科索沃之独之立，至今仍是依他人而独、傍他人而立的现实；据科索沃官方解释，蓝色的旗帜底色，寓意科索沃“融入欧盟”的理想，可成为“民族自决特例”的科索沃如何融入谋求欧洲融合、并对科索沃独立意见分歧的欧盟，希望融入欧盟的科索沃将如何与以“加入欧盟”作为抵挡日渐高涨民族情绪唯一法宝的塞尔维亚现政府在欧盟舞台上共处，一切都没有答案，而在这些答案给出之前，科索沃之“独”之“立”，恐不过徒具象征意义。

　　一言以蔽之，科索沃之“独立”，乃建立在巴尔干旧强权消失、外来的新强权建立基础上。历史上在这个欧洲火药桶，外来强权移版图颜色，从来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拜占庭、奥斯曼、奥匈，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原本算得“本土色彩”的南斯拉夫在一战后诞生，曾让人对巴尔干政治版图的稳定寄托希望，但如今这一切都被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和科索沃人自己，亲手撕了个粉碎。

　　“破”不难，“立”最难；“独”不易，“立”更难，1914年6月28日，巴尔干人用几声枪响，4年3个月血战，亲手缔造了巴尔干诸民族的统合；1991年 6月 25日，它们又亲手将这一统合一步步送进了坟墓。战与和，分与合，虽有外力因素，毕竟是巴尔干诸民族自己作用、自己选择的结果。科索沃独立了，但其“独”与“立”的前景，乃至巴尔干未来局势的走向，说到底，还要看巴尔干各民族自己如何自处、如何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