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打天下摧枯拉朽坐天下瓦解冰消·上
陶短房 撰稿 • 2008-02-25 01:31:17 • 栏目:文化副刊这些中非小国幅员小、人口众,养兵困难,一旦进入地广人稀、资源富饶的刚果(金)便如同鱼入大海,如何肯还?
话说五代十国时有个后唐庄宗李存勖,以河东数郡之众、抗朱温半天下之兵,血战十年,灭伪燕、退契丹、覆后梁、平前蜀,威震天下,当其志得意满之时,荆南军阀高继兴前去朝见,险些被扣押,费尽周折才脱险回国,臣下前来慰问,他却笑道:无妨,后唐眼看不保了。
臣下惊问其故,高继兴答道,新皇帝每天自夸“我于十指上得天下”,这江山可以用武力去打,断不可只凭武力去坐,况且平定天下,功臣不少,如今他却归功于自己一人,岂有不人心尽失,天下大乱之理?果不其然,数年功夫,李存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唐太宗尝云,创天下易,守天下难,真是一点不假。
闲话少说。上回言道,卡比拉(Laurent-Désiré Kabila)苦熬 32年,攻破金沙萨,放逐蒙博托,恢复刚果民主共和国社稷,创下罕见的武功。国民憾蒙博托之虐,对之无不寄予厚望,尊称为“DSIR”(一个希望)而不名。然而刚果(金)早已满目疮痍,希望虽有,却也非触手可及,曾经充盈的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国际市场原料价格的低迷,又让刚上台的卡比拉欲振乏力。
卡比拉虽受过良好教育,毕竟与世隔绝数十年,脑中所有,仍是计划经济的一套,全部管理经验,也不过当初在边境投机倒把的心得,这刚果(金)幅员辽阔,又是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他如何理会得?漫无头绪之际,也只得祭起计划经济的老法宝,沿着蒙博托那条早已注定是死路的道路一头撞下去。
乌干达总统穆塞维尼(Musai Weini)是卡比拉老友,更是帮助他夺取江山的头号臂助,此刻见其一筹莫展,忍不住劝道:“老弟,非洲经济向来是自然分散的结构,非洲人又散漫惯了,计划经济那一套行不通,你不见几内亚、坦桑尼亚都搞砸了?如今苏联也‘新思维’了,中国也改革开放了,愚兄这乌干达,改革也搞得不错么,老弟不妨也试试?”这卡比拉多年以来对穆塞维尼言听计从,这次却似换了个人般装没听见。
刚果(金)各界原本对卡比拉期望殷殷,指望其改弦更张,重振国家,如今见一切照旧,不免嗟怨,甚或有人抱怨“卡比拉不如蒙博托”,盖蒙博托虽暴戾,统治期间好歹党政军一元化领导,头绪明晰,社会安定,这卡比拉治下却似个大山寨一般,有枪便是草头王,什么部长、议员,没实力等于一张废纸,不论首都、外省,到处是割据气象,让人看了不觉寒心。
卡比拉何尝不寒心?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看官道这是为何?却原来正应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两句。
前文说过,卡比拉之所以能蚂蚁撼大树,推倒蒙博托,乌干达、卢旺达等邻国的支持居功至伟,然而请神容易送神难,如今这些外来神仙却赖着不肯走,原因倒也简单:这些中非小国幅员小、人口众,养兵困难,一旦进入地广人稀、资源富饶的刚果(金)便如同鱼入大海,如何肯还?乌干达军犹可,这卢旺达军以图西族为骨干,和刚果(金)东部的穆伦格人同文同种,更是卡比拉的心腹大患。卡比拉对穆塞维尼装傻充愣,贪恋权利、不肯改革是一方面,怨恨这些外兵则是更大的因素。
按说刚果(金)是大国,乌干达等几个弹丸小国加起来还没它一个省大,可蒙博托的颟顸加上内战的破坏,军力早已今非昔比,武力驱逐不啻痴人说梦,卡比拉无奈,便想出两个招来。
一个是以夷制夷,拉拢津巴布韦、安哥拉和纳米比亚,钳制乌干达、卢旺达、布隆迪;另一个是“内部挖潜”:一方面效仿蒙博托,树立个人崇拜并“削藩”,把军政大权抓到自己手里,甚至将 26岁的儿子约瑟夫·卡比拉(Josef Kabila)任命为武装力量副总参谋长,并信用蒙博托的新闻部长伊农戈(Dominique Sakombi Inongo)为自己树碑立传;另一方面扶植东部非图西的部族地方武装“马伊马伊”(MAIMAI)和“卢旺达爱国军”(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后被推翻的前卢旺达胡图族政府军流亡部队),打算用来“送神”。
此举自然激起诸多反对。国内方面,许多人支持卡比拉,不是希望推翻蒙博托独裁、恢复民主,就是憾于蒙博托家族式腐败,希望改弦更张,如今一蟹去,一蟹回,自然愤愤不平;国外方面,穆塞维尼恼怒卡比拉不给面子不念旧情,而卢旺达更是对卡比拉政府收容卢旺达爱国军十分恼火,视为心腹大患。
卡比拉的江山是打下来的,对这些不满和威胁,自然采取了“要打便打”的处理方式。1998年初,他下令禁止一切政党活动,试图进一步收拢权利;当年 8月,他觉得时机成熟,便向卢旺达军发出最后通牒,勒令其撤出刚果(金)国境。
卢旺达军和卡比拉军队曾长期并肩作战,有扯不清的密切关系,此举立即遭到不少军队实权人士的反对,通牒令下不久,金沙萨和基伍、加丹加等省登时爆发兵变,卡比拉倚仗卢旺达爱国军之力平灭金沙萨乱事,却因此引来卢旺达军和国内各部族、军阀的更大猜嫌,乱事一发不可收拾,并很快演变成席卷全国的内战。
这几路叛军都是何许人也?一路是刚果争取民主联盟-戈马派(RCD-Goma),设大本营于北基伍省戈马市,该市位于卢旺达边界、紧邻基伍湖和尼拉贡戈火山,毗邻卢旺达城镇吉赛尼,易守难攻,十分险要,首领奥努松巴(Adolphe Onosumba)原系开赛省土豪,从卡比拉骑兵,因亲卢旺达被排挤,此时便倚仗卢旺达军的支持起兵称雄;另一路则是刚果解放运动(MLC),大本营在东北部东方省的布尼亚市(Bunia),此处地处东非大裂谷边缘,距卢旺达边界仅 40公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盛产黄金,军费充裕,首领本巴(Jean-Pierre Bemba)原是蒙博托儿女亲家,扎伊尔时代巨富,对卡比拉自然耿耿于怀,见奥努松巴起兵,他便也在布尼亚竖起旗号。
由于恼怒卡比拉不给面子,乌干达给予本巴以默许和赞助,甚至牵线搭桥,将刚果争取民主联盟一部分不愿附和戈马派的人马组成刚果争取民主联盟-布尼亚派,与本巴汇合,令刚果解放运动声势大振,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这两路叛军各有奥援,来势汹汹,马伊马伊如何抵挡得住?不到半年功夫,刚果(金)半壁江山便已易手,卡比拉无奈,一面倚仗安哥拉军援支撑,一面寻求国际斡旋。1999年 7月 10日,在赞比亚的调解下,刚果(金)、安哥拉、纳米比亚、卢旺达、乌干达和津巴布韦在卢萨卡签署《和平协议》,规定外国军队一体撤出,国内展开“和平对话”,并派国际维和部队进入。
此后刚果争取民主联盟的活动稍有收敛,但刚果解放运动虽也于 8月在和平协议上签字,却变本加厉地四处进攻,维和部队人少钱缺,一筹莫展。卡比拉无奈,1999年 9月,任儿子约瑟夫为陆军总司令,授少将衔,驻节卢本巴希,全权负责对刚果解放运动作战,然政府军积弱已久,岂能旦夕振作?约瑟夫攻剿一年,毫无进展不说,反倒在 2000年 12月在艾伯特湖畔中伏大败,指挥部被端,直升机被缴,仓皇乘快艇渡湖逃免,卡比拉大怒,差点将儿子撤职查办,幕僚苦劝乃已。
卡比拉无可奈何,只得放下架子,遍访邻国求助,甚至不惜远赴前宗主国比利时,倒也弄到一些援助。军事方面,曾在中国国防大学深造的约瑟夫不知是忽然学以致用,融会贯通,还是实践出真知,在游泳中学会了游泳,总之是颇有起色,把刚果解放运动乘胜反扑的势头压了回去。捷报传来,卡比拉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虽说离天下太平尚早,但好歹可以缓上一缓了。
他却不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就在千里之外的威胁似有转机之际,一场突发的肘腋之患,竟让这个九死一生、几次三番被宣布“毙命”的老游击队员难逃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