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布莱希特

Tsai Chinghua 撰稿 • 2008-03-3 02:16:22 • 栏目:文化副刊

  当他控诉着资产阶级的罪恶时,是不是说话的对象正是那个其实站在社会主义对立面的自己?

  2008年2月11日的《明镜》周刊(Der Spiegel),一篇《告别布莱希特》的报道揭露出一个真实的作家身影。这种揭露不该读为八卦周刊那种窥人隐私的好奇心,而是为时代动荡里的文人,重现其彷徨不安的真实情境。

  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向以左派知识分子行世,作品中的道德感强烈,对于当代各种政治问题批判不遗余力,我尤其喜欢他笔下对于中产阶级那种尖酸的嘲讽,那种带点恶意、却又让人会心一笑的叙述方式,让人容易想象整个中产阶级崛起的时代中,到底发生了哪些因这个阶级的鄙俗习气而带来的痛苦。例如他在《兵就是兵》(Mann ist Mann)中叙述的顺从之习气,跟随他人而不知反省的资产阶级,正是造成道德与人性丧失的根源;另外他在《黑夜鼓声》(Trommel in der Nacht)叙述的自私之人性,对这自私的主角来说自我的利益才最重要,什么集体、革命、公共利益或道德都只是次要的;《三角钱歌剧》(Die Dreigroschenoper)中的剥削社会,同情心成为敛财的手段,而警察与罪犯都在利益中蛇鼠一窝;《勇气妈妈》(Mutter Courage und ihre Kinder)中对于社会边缘人物的希望彻底的粉碎。凡此,都可以读到社会如何的鄙夷不堪,但却又激起某种必须要与这种社会对抗的思想与行动力量。

  他身后留下非常多笔记,一共有五十四本未发表的笔记本,记满他各种思想、草稿、灵感,以及自白。文学教授菲尔沃克(Peter Villwock)编辑了这些笔记本,准备由苏坎普出版社(Suhrkamp)出版,然而却发现,其中的布莱希特更像是他自己批判的那种对象—那种怯懦的、嫉妒的、庸俗的小市民模样。他曾批评小市民一心只知追求美食,甚至他反对戏剧效果如同一顿美食,吃完就没有任何剩下的东西,然而笔记本里写了很多食谱与养生方法。笔记本里还有敌视着公众、似乎只想到自己的布莱希特;有害怕被时代遗忘因而惶惶不安的布莱希特;也有无法处理与众多女人之间的复杂关系的布莱希特。“舞台的布莱希特为一个更好的世界奋斗着,但是笔记本里的布莱希特却在个人与公众的利益之间摇摆不定。”报道这么描述。

  对于文人的著作与个人生活、思想、甚至情绪反应之间的关系,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看待?当然不能一刀切断,可是我们又应该连接到多么紧密的程度?法学家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的笔记本里,写满各种甚至可以说是恶毒的对同代人的批评,让人读来有非常不愉快的感觉,比任何将他的哲学连接于纳粹意识型态后带来的感觉更让人不适;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私人生活的紊乱、霸道与自私模样,是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无论再怎么为他辩护都难以让人轻易接受的缺点;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对学生运动的敌意,让人总是怀疑他思想中的差异性究竟差异到什么程度。凡此种种,都将是(或早已是)理查·沃林(Richard Wolin)之辈据以大加挞伐思想家的好材料。

  布莱希特并不是完美的,《明镜》说,现在文学研究者想要揭去他的完美形象,恐怕是误导。不完美的布莱希特早就在许多文献中被层层揭露,例如汉娜·鄂兰(Hannah Arendt)的《黑暗时代的人们》(Men in Dark Times)中对于布莱希特作为诗人、凡人与政治信仰者之间的暧昧性或必然性,早已有着深刻的描述。汉娜·鄂兰既同情却又批判地为布莱希特提出这样的问题:究竟,作为一个失落世代的德国人,如何去面对时代带来的挑衅、摧毁、痛苦,如何在经历三个失落世代(一次大战、经济恐慌、二次大战)后,还能卑微而坚强地站立着?对于诗人同时也犯了凡人的错,我们如何去看待又如何去批评,如果我们真有能力与资格批评的话?汉娜·鄂兰指出,所有布莱希特对斯大林、斯大林主义表达好感的文字,都在编他的全集时被编辑者“好意地”删掉了——这种“好意”也可以从阿多诺编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文字时看见,诗人所犯的错,如果不能被原谅,似乎只能被遗忘,或甚至视而不见。

  布莱希特对于共产主义的想象,使得他对于共产政权中的错误视而不见,甚至写下“个人有两只眼睛/党有一千只眼睛/……个人可以被摧毁/然而党不能被摧毁。”这样的歌颂共产党的诗句。虽然厌恶纳粹,但他也如同追求“生存空间”的纳粹文人一样写下“战争无非是获取和平的尝试。”然而《明镜》的报道提出的质疑并不是说,布莱希特在政治上犯了错,而是问,布莱希特真的有那么伟大?我们可以接受一个左派的布莱希特,即使他左得离谱、左得错误,但我们能不能接受一个其实不那么左的布莱希特,其实只是个平常人的布莱希特?汉娜·鄂兰引用许多布莱希特的诗句,告诉我们,布莱希特对于暴力的妥协是错误的,他在许多诗句中辩解这种错误,却足以使我们在他的诗作中见到,写诗的这个人只是个经历了历史悲剧的弱小文人,他与我们一样总是犯下各种错误。

  也许正是那样的文字才让人读来特别感触,一个如你我一般的平凡人,却不小心被世界卷了进去,经历了比平凡人更多的痛苦却没有更强的承受能力,也想过平凡的日子(美食、养生……),但是这个世界却把他放到一个错误的位置,因而写出的文字,读来竟都像在控诉——当他控诉着资产阶级的罪恶时,是不是说话的对象正是那个其实站在社会主义对立面的自己?在世界的重担下,他隐隐流露自己的背叛,成为那五十四本笔记本中,褪下“社会主义”的布莱希特形象,而出现的那个鄙俗、懦弱、自怨自艾、厌世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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