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周刊

　　被拍摄者的反应，本质上是相机制造业的技术难题。

　　绝大多数照片在拍摄的时候，从来没有征求过被拍摄者的同意。战争中尤其如此——摄影师往往同战斗机和装甲车一起进入战区。这样的战争因此称为”相机监视下的战争”。但摄影活动的暴力色彩，并不仅是因为它们和装甲车同行的缘故。从取景框里观察事物与军事上的瞄准很相似。如果未经事先知会，我们发现自己变成相机猎取的对象时，不安使人本能地躲闪——如果能够预见到照片的效果，不安也许还会变成愤怒。

　　当摄影变成现代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后，又作为艺术门类形成了评价标准，如何与被拍摄者相处，变成了更加重要的问题。少数摄影师具备安抚被拍摄者的天赋，他们可以在竞争中脱颖而出，但相机的设计者找到了更折衷的方案：将摄影师隐蔽起来。

　　”小”和”黑色”，这一直是徕卡（Leica）相机工业的设计哲学。早在几十年前，这种哲学在艺术上找到了自己的代言人，在布勒松看来，具有决定性的瞬间毫无疑问也是隐蔽的。他一生反对别人拍摄他的肖像。隐蔽在人群里不仅是技术上的需要，它被布勒松主义者看成是自由的同义词。

　　很多年后，自动相机的设计不再追求隐蔽，转而追求拍摄速度。为了持续供应自动对焦和高速连拍需要的电力，可以拆卸的竖手柄变成顶级机身不可分拆的一部分。数码相机取代胶片相机之后，机身变得更重、更大。带驱动马达的大口径镜头不仅又粗又重，佳能(Canon)还将长焦镜头漆成白色，在镜头上安上了标志性的红圈。新的设计哲学促使摄影师从人群中站出来，暴露在不友善的目光下。

　　工具决定了摄影业的工作方式，它与世界的关系，以及摄影师面对世界的态度。引用马克思关于异化的思考，相机把摄影师变成它的一个零件。为什么今天的新闻摄影变得肆无忌惮？似乎只要够快，就能战胜一切，在被拍摄者逃走之前将他们拍摄下来。被拍摄者的反应作为一个技术上的困难，就这样被克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