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周刊

一方怕“反世俗”之嫌、一方怕“反民主”之讥，土耳其的政治博弈只能在世俗和民主间的平衡木上摇摇晃晃地走下去。

7月30日，土耳其宪法法庭经过3天激烈争论，以7：6的一票之差，惊险地否决了对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AKP）的取缔诉讼。这项诉讼是今年3月，由土耳其首席检察官提出的，理由是AKP涉嫌“违反宪法精神”，试图建立伊斯兰政权。

虽然土耳其共和国历史上曾有20个政党被宪法法庭以类似罪名取缔，但对执政党提出这一指控却是前所未有的。土耳其自凯末尔以来，一直奉行“世俗化”原则，主张建立政教分离的世俗民主政体，AKP在历史上曾经奉行温和的伊斯兰主义。但自2002年第一次执政以来，其宗教色彩大为淡化，2007年更以47%的选票高居各党之首，成功赢得选战。正因此，自3月被起诉以来，该党的主要领导人一直强调，AKP已摆脱过去的窠臼，对他们的起诉是不公平的。

然而AKP的辩解及总理埃尔多安的温和姿态，似乎并不足以打消反对派的疑忌。今年2月9日，AKP凭借议席优势，在国会大比数通过决议：允许女生在大学里戴面纱——此举被反对派解读为对凯末尔主义的正面挑战，一场政治斗争随即拉开帷幕，并最终闹上了宪法法庭。

应该看到，尽管表面看来，7月30日的胜利者是AKP：取缔要求被驳回，禁止总统居尔、总理埃尔多安等该党几十名领导人5年内参政的要求更未被接受。然而宪法法庭仍然裁决，将AKP年度经费减半，这无疑是对该党从政治影响力和经济运作能力的双重打击，正如首席大法官科勒奇所言，这一判决无疑是对执政党的“严重警告”。

宪法法庭的这一微妙立场有其深刻背景。长期以来，AKP对宪法法庭过大的权力一直表示不满甚至不安，屡屡做出修宪尝试，试图削弱该法庭权力，而“面纱决议”的强行通过，又让法官、检察官们真切地感到，AKP决不仅仅是说说而已，而是确有这种能力。因此，自起诉至裁决，一种对AKP不利的氛围一直在宪法法庭挥之不去。然而法官们也清醒地认识到，作为凯末尔主义的维护者，必须在“世俗化”和“民主化”这两大基本点间的平衡木上保持平衡，而有“反世俗化”可能的AKP却恰恰是“民主化”的产物和胜利者，他们所拥有的权力均来自选民的选票，在这种情况下，法官们显然只能继续走平衡木：让AKP过关，可以宣扬自己“民主的胜利”，同时亮出一张醒目的黄牌，让世俗主义者可以欣慰于，在这个凯末尔的国度里，AKP还不能予取予求，随心所欲。

对于议会对立的两派而言，这种政治平衡木怕也是不能不继续往下走。反对派自然一心要将AKP掀下马，然而取缔案功亏一篑，对方主要领导人一个个全身而退，若继续僵持，最终的结果恐怕只能是出发大选，而两次选举一次惨过一次的失败，又让他们不能不权衡利弊，有所顾忌；AKP固然熬过一关，并且握有全国广泛的选票支持，但从近几年的政治较量中他们也深深感到，在安卡拉、伊斯坦布尔等大城市，在精英阶层和知识分子群中，政治世俗化是绝不可能后退半步的底线。面纱入大学固然弄出轩然大波，总理夫人戴面纱的个人习惯也会被扣上“反世俗”的帽子。因此他们不论欢呼“民主胜利”，或指责起诉是“对民主的挑战”，同样是有分寸、有保留的。

一方怕“反世俗”之嫌、一方怕“反民主”之讥，正可谓麻杆打狼两头怕，土耳其的政治博弈，也便只能在世俗和民主间的平衡木上摇摇晃晃地走下去。经此一役，不论是AKP修宪的企图，或反对派封杀执政党的尝试，恐怕都要暂时偃旗息鼓，以待时机了。

问题是国内和国际上都已对这种平衡木表演感到不耐烦。土耳其股市已因此次公案发生剧烈动荡，国内更接连发生几次暴力事件，而欧盟和土耳其的关系，以及土耳其加入欧盟的努力，恐怕也将因此受到影响。

如果说世俗化和民主化是凯末尔主义、也是土耳其共和国的基石，那么踏在这两块基石上的对立双方在博弈的同时，应时刻牢牢记住一点：可以不相信对方，但绝不应放弃对这两块基石的信任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