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周刊

本文作者为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李广益

　　安替先生说，中国要增强软实力，“没必要另起炉灶来做观念征服，而是要更加彻底地实践西方价值。”我不同意他的后半句，有条件地认可前半句。软实力的增强，并不在于对其他文化的征服、训谕和灌输，更不可能靠“彻底地实践西方价值”来实现。在我看来，理想的中国文化，应该是自尊而又尊重他者、强势而非霸权的文化，其核心则是一种既能支撑本国社会繁荣昌盛，又能引导人民与其他文化和平共处、和谐交流的价值观。

　　但凡有生命力之文化，必然有其能感召人心的价值观。中国近年来的软实力建设，重在汉语教学和文化展示，固然有助于外国人更全面、更深入地了解中国，但缺少了价值观的宣传，必然事倍功半。汉语不过是商务汉语，文化无非供猎奇之用，就算是日新月异的中国沿海，也只能让人称羡中国经济的腾飞。我从事对外汉语教学工作时，时有此感。但这并不是软实力建设者们的责任：处在转型期的中国，思想驳杂，道德失范，基本的诚信良知常常不能维系，怎么可能在价值观方面给世界一个铿锵有力的回答？

　　未来的中国价值观为何，眼下尚难定论。但“历史终结论”早已破产多时，安替先生竟还在主张“彻底实践西方价值”，实在令人难以苟同。什么是西方价值呢？个人主义、基督教这些被认为是西方社会共性、而在中国绝无普及之必要及可能的东西，难道也要“彻底实践”？而假如抽掉了这类文化理念与精神，被广泛称颂的民主与自由制度在集体主义、社群主义传统深厚的中国土壤上，开出的就必然是别样的芬芳。谈到价值观，有必要重审1991年新加坡政府以白皮书形式发布的五大价值观：“国家至上，社会为先；家庭为根，社会为本；关怀扶植，尊重个人；求同存异，协商共识；种族和谐，宗教宽容。” 不管西方人怎么看待内中“异端”之词，新加坡人的确在这番理念的指导下成就了社会繁荣和文化自信。虽为华夏一脉、实文化血统庞杂的弹丸之地新加坡尚能自信满满地朗声道出自己认同的义理，承中华文明正绪的泱泱大国却不能效法盛唐，不能通过广采博收而熔铸属于自己的新价值观，诚为可悲之事。

　　最后，在软实力的运用方面，我还想发表一点浅见。正如安替先生所言，胡萝卜加大棒的实力外交是美国长期以来的基本原则。而软实力，可以说恰恰是美国心有余而力不足之处。运用软实力，归根结底是要实现“得到对方国家和人民的信任和合作”来达成本国利益诉求。尽管由美元资本支撑的美国文化工业产品风靡世界，自由民主的理念也脍炙人口，美国的国家形象却越来越差，在世界各地得到的信任与合作也越来越少。这不仅仅是霸权主义行径的失败，更是文化根源，亦即软实力基本构成的失败。因为，正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和狂妄自大的普世主义（这也是“西方价值”的一部分），为这个国家用暴力“输出价值观”提供了精神支撑。实际上，对于文化或多或少异质的别国“少为”或“无为”，而自己积极“有为”，才是更高明的策略。其实，这正是我们自己的文化智慧：“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