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社会”是如何酿成的

刘柠 撰稿 • 2008-10-8 05:22:54 • 栏目:文化副刊

  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造就了一个贫困蔓延的”格差社会”。

  笔者服务于占日本GDP1%的综合电机公司时,曾听一位老板语重心长地说:”在这个国家,只要你服务于一间过得去的公司,干上10年、20年,公司对你的回报总应该让你够娶妻生子、买车买房,维持起码的有尊严的生活。这是常识。”

  他说的是”实话”。曾几何时,日本企业提倡终身雇佣,只要一就职,公司的”年功序列”不但保障薪酬的不断增长,国民年金制度也承诺退休后稳定的生活;健康保险、雇佣保险等自不在话下,社宅和社员旅行等优厚的福利也是题中应有之义。除此之外,”劳动组合”(工会)通过日本特有的劳资谈判方式,以在终身雇佣、年功序列型薪酬体系的统一框架内工作的企业内全体劳动者为对象,在不对劳资关系构成本质伤害的前提下,一年两度或数度展开对资方的有理、有利、有节的集体交涉(诸如”春斗”、”秋斗”等)。作为员工个人,就算再平庸无能,只要肯付出,以公司为家,用不着自己出头,一切都有制度性保障,每个人都相信”公司不会亏待我”。乃至经过战后短短一代人的时间,上班族便养成并习惯了上述”常识”。客观上,也构成了日本社会的”安全网”和国民”公”的意识与道德资源的支撑。

  可殊不知,30年河东河西,此一时彼一时也。泡沫经济崩溃后,如此”常识”即使尚未被颠覆成”非常识”的话,也正在经历着巨大的动摇。而风起于青萍之末,最大的始作俑者是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

  新自由主义在日本的登场,可追溯到20多年前,最初是以行政改革的形式出现的。1981年,铃木善幸内阁成立了一个委员会,目的是平衡国家预算,以应对日益深刻的财政危机。为达成此目标,动议进行旨在缩小财政规模、削弱政府职能的行政改革,具体措施包括减少公务员、国企民营化及诸多领域的解除管制(所谓”规制缓和”)。从那以后,历经15任首相,或多或少,或有力或无力,始终朝着这个既定的大方向推进。而决定性的推动,无疑是小泉纯一郎任内的”构造改革”。这里既有小泉本人的个性因素,也有泡沫经济等客观性因素,还有美国等国际因素。总之,被认为”史上最亲美政权”代表的小泉,凭借其政治上与布什惺惺相惜的新保守主义权威,在经济上实行了大刀阔斧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加上其差强人意的政权凝聚力和5年有半的任期,及国内保守色彩浓厚的意识形态环境,”构造改革”虽然没能被”进行到底”,但岛国的面貌为之”豹变”,却是不争的事实。

  客观上,泡沫经济崩溃后,为不良债券等问题困扰不已的大企业,在有可能长期化的萧条中求生存成为第一要义。随着像美国似的那种作为企业经营者,首要的工作是赢利,而不是照顾员工的商业意识形态被正当化,传统日式经营理念开始让路,终身雇佣、年功序列等”国粹”迅速被抛弃。1999年,随着劳务派遣法的修正,原有的管制被放宽,廉价而优质的劳动力转眼间便充斥市场,人满为患,大企业资方额手称庆。

  开始时,财界对大企业的裁员还抱有一定抵触。当日产汽车的巴西籍CEO、被称为”成本杀手”的卡洛斯•戈恩宣布实施其庞大的裁员计划时,经团联会长奥田硕曾苦言相劝。但小泉上台的2001年,一下便有120万白领”下岗”,财界很快就适应并习惯了”构造改革”时代的游戏规则,甚至乐此不疲,乐不知返。

  但是,当由企业、家庭及区域社会构筑的”安全网”被层层拆除之后,要阻止贫困化的蔓延,只能靠国家的社会保障体系。但日本作为后发资本主义国家,社保体系其实非常脆弱。以2003年的数据为例,社保支付额度占GDP的比例仅为17.7%,虽然比美国略高,却大大低于欧盟的平均水平(26%)。而小泉的”构造改革”,却首先拿本来就已很薄弱的公共事业费开刀,所谓”从容易砍的地方先砍”。于是,从2002年开始,每年以2200亿日元的额度,连续削减;进而,2006年出台的《关于经济财政运营和构造改革的基本方针》(”骨太方针”),又确定了未来5年内进一步削减1.1兆亿日元(1兆=1万亿)的框架。这项被称为”安全网拆除工程”的事业,现在尚在进行中。

  如此,几年下来,尽管日本的大企业某种程度上恢复了”效率”和国际竞争力,但整个社会的公共事业却已面目全非。一个贫困蔓延的”格差社会”,作为小泉”构造改革”的负面遗产,不仅受到国民的批判,且必将在后续政权中被加以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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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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