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费尔特:秘辛深几许
灵子 撰稿 • 2008-12-22 09:06:42 • 栏目:文化副刊“深喉”为美国政界、新闻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与辉煌。
美国专栏作家玛里琳•约翰逊(Marilin Johnson)曾在其书作《先上讣告,后上天堂》(The Dead Beat)中写
道,根据她对讣告的长期研究发现,在同一领域、行当或有某种特殊关联、共性的人会在相邻的时间里去世。最经典的例子如美国第二、第三届总统——约翰•亚当斯和托马斯•杰斐逊——在1826年7月4日同时撒手人寰。近期的如电影大师伯格曼与安东尼奥尼,辞世的时间只相隔一天。
1973年,年轻的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和卡尔·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凭借将总统拉下马的系列报道,使《华盛顿邮报》获得了当年的普利策奖,一年后,在两人合作的第一本书《总统班底》(All the President’s Men)中首次谈及一切关于水门事件的情报都来自一个叫“深喉”的人。而“深喉”也许应该叫做《深喉》,那是一部1972年拍摄的X级电影。年仅23岁的女主角拉芙莱斯(Linda Lovelace)为艺术大胆献身,但却因这部至今仍令美国人脸红心跳的电影而终身蒙羞,最终竟摇身一变成为反对色情业的伪女权主义者。也许这部电影在当时实在太刺激人,或者仅因为两位年轻的记者对这种消遣品情有独衷,反正他们毫无犹豫地为前副局长选择这样一个极度暧昧而危险的代称。创造出这一伟大词汇的色情电影导演杰拉德 •达米阿诺(Gerard Damiano)刚刚于月前停止呼吸,12月18日,水门事件中的“深喉”(Deep Throat)——联邦调查局(FBI)当年的副局长马克•费尔特(W. Mark Felt)也离开人世。人生的因缘际会如斯,不得不称奇。
相比其他水门事件的英雄和罪人来说,现在被确定为“深喉”的费尔特一直过着挣扎和尴尬的生活。舆论不知道该把他归类为“爱国者”还是“叛国者”,也不知道他的行为究竟是出于国家利益还是个人报复——在大学毕业到进入联邦调查局之间的两年里,曾为两位来自家乡爱达荷州的国会参议员做过助理工作,而这两位议员都是民主党人。这一细节为日后费尔特与总统尼克松之间的矛盾提供了“主义之争”的靠谱解释。更重要的是,据传费尔特奉其上司、FBI的大老板埃德加·胡佛(J. Edgar Hoover)如师如父,他本人也在局里被看好为下届局长的当然接班人。而当1972年胡佛突然去世之后,尼克松楞是把门外汉格雷(Patrick Gray)塞进来补上局长之缺,从而断送了费尔特的仕途。
在1979年费尔特出版的回忆录《联邦调查局金字塔内幕》(The FBI Pyramid: From the Inside)中,费尔特毫不避讳地表达对于升任调查局局长的强烈愿望。可惜他的这一梦想一再被尼克松打破——1973年,新局长因被曝光私自销毁与白宫有关的文件而辞职后,向尼克松提名费尔特接任局长。然而尼克松始终不信任胡佛的手下能为自己效劳,又一次指定新人担任局长职务。
这是不是费尔特执着地向伍德沃德透露所有情报的原因?恐怕即便不是全部,也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源于他31年的联邦调查局工作经历。在所有人的记述里,他是一个作风强硬、雷厉风行的人,做探员时如是,被胡佛提拔做领导后也如是。
他是胡佛的忠实信徒,例如,胡佛长期与马丁•路德•金唱对台戏,他在各个其下榻的酒店安装窃听器以搜集金私生活放荡的证据,并爆料给美国各大媒体。而费尔特不顾局内争议,坚决支持这一举动。他们认为,只要出于国家最高利益任何行为都值得原谅,而FBI就是做这个任务的。胡佛在任的48年里,美国换了8个总统,16个司法部长,与其信奉这一信条不无关系。从这个背景看,费尔特把总统拉下马似乎也不只是一时意气。
然而原因究竟为何,费尔特本人从未作答。
费尔特的家人们仍然坚持另一个版本:费尔特始终保持着对联邦调查局的忠诚,以致于他无法忍受“帝王总统”尼克松对于他们正常工作空间的压制。于是,费尔特的行为,仅仅是为了阻止尼克松利用联邦调查局为自己和共和党牟利。
不过,《华盛顿邮报》当时对费尔特的采访的确堪称经典:他们实在学足了地下党工作。据报道当时如果伍德沃德想要与“深喉”会晤,记者会重新整理一盆植物放在他的公寓窗口;如果深喉想会晤伍德沃德,就会以某种方法把伍德沃德收到的那一份《纽约时报》(用对手媒体做掩护)中第20页的页码用笔圈起来。虽然如此隐蔽,但也没法遇上美版浦志高:在此之后几乎每年都有关于“深喉”身份的报道。最危险的一次是在1999年,一名年轻的记者拿出足以让人信服的消息来源,说1980年代与伯恩斯坦的儿子一起夏令营时,对方告诉他费尔特就是“深喉”,并称这是源自父亲的亲口说法。费尔特还是否认,并说“不是我,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做得更好。‘深喉’并没有让白宫彻底垮掉,不是吗?”如果不是伯恩斯坦本人也紧急出来灭火的话,也许菲老先生就不会很平静活到2008了。
其实活到今天又有什么好的呢。尼克松夫人1993年去世,悲伤至极的前总统第二年便撒手人寰。现在看来一直知道“深喉”身份的人不只是3个,尼克松应该是第4个。而他没有对此采取任何措施的原因只有一个,不想逼费尔特说出更多关于水门、关于美国政党政治的内幕。于是,两个同出生在1913的男人在对峙中达成了部分的默契。
在1980年费尔特身为一桩非法闯入民宅的事件负责人被起诉时,尼克松被要求作为辩方证人出席作证。这是自1974年被弹劾下台之后,尼克松第一次现身法庭,却是为这个毁了他政治生涯的人辩护。
尼克松指出自罗斯福时代开始,总统们就常常指派联邦调查局等部门对外国情报人员或嫌疑人做出类似行为,为了国家安全的需要这一切在所难免。这一辩护无疑对费尔特及其他FBI被指控者产生了有力的保护作用,最终费尔特逃脱诉讼里要求的十年牢狱之灾,只被判罚5000美金,而这一处罚也在几个月后被当时的总统里根赦免了。
此案的结果充分显示出总统们与联邦调查局等特情机构的勾结,也证明“国家安全”是剂宏大堂皇并包治百病的万金油。费尔特为这一结果对二位总统感激不尽,却忘了几年前他的“义举”正是要批驳尼克松在“国家安全”名义下进行的犯罪行为。仅仅几年之后,这一切都被遗忘了。
或许最令费尔特挣扎的时刻也出现在那个法庭上。他在言语中无意提及自己常被误认为“深喉”,结果被陪审团质询是否属实。在手按《圣经》发誓所说句句属实之后,面对这样的质疑与内心的底线,他最终吐出一个“不”字。
在水门事件之后的三十几年里,他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不断面对各种质询,不断对媒体、公众甚至自己的内心否认。自己的盟友伍德沃德《总统班底》和《最后的日子》(The Final Days),大书特书水门事件的采访过程,根据前者改编的同名电影还拿了四项奥斯卡大奖。而费尔特只能在各色人等拿着各种考据前来时,一再说“不是我”。
他完好地守着自己的秘密到老。2005年5月,当美国《名利场》杂志爆出“费尔特就是‘深喉’”时,他已经被几次中风和阿尔茨海默病逐步夺去记忆。向媒体公开真相的是他的律师与密友,称费尔特已被家人说服决意公开真相。
“我们至少能赚到足够的钱支付账单,比如我已为孩子学费背上的债务,”费尔特的女儿曾这样解释公开秘密的理由。结果倒是真的如他们所愿,有出版社与费尔特签订了书稿合同,环球公司又买下他的电影改编版权,两项的受益带给费尔特总额价值一百万美元的收入,只是不知道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伍德沃德也对这次披露表示惊讶,随后他出来证实消息的真实性。此前他已为费尔特准备好讣告,因其身体逐渐衰弱的缘故。消息传出又引起媒体一番争论,并把怀疑对象指向当时更加体弱的当事者。不料真实消息很快曝光,人人大吃一惊,尤其当年还曾提名费尔特接任自己位子的“空降”局长更大呼自己“有眼无珠”。
12月18日,费尔特因心脏衰竭在睡梦中去世。《华盛顿邮报》发出讣告,作者为报纸总编助理伍德沃德,想到三十多年前二人联手推起的波澜,真有恍如隔世之感。传奇就此落幕,是非无需纠结。马克•费尔特为美国政界、新闻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与辉煌,其发挥的作用与意义毋庸赘言。费尔特的离去,终于为一个时代画上句号。伍德沃德和另一位合作者一起为这位自己文章中的人物撰写了纪念文章,刊在那份《华盛顿邮报》上。今年9月,伍德沃德的新作《内部战争:2006-2008年的白宫秘史》(The War Within: A Secret White House History 2006–2008)出版,首印90万册。天知道,人们能从这本500多页的大书里嚼出什么更深的秘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