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久梦二:寂寞的乡愁诗人(中)
刘柠 撰稿 • 2009-06-10 10:03:32 • 栏目:文化副刊他很快创造出世称“梦二式美人”的作品,风靡了大正时期的东洋社会。
三、他万喜·处女画集出版
明治40年(1907年)1月24日的《平民新闻》上,有篇标题很长的记事:《青年画家竹久梦二以其飘逸奇警的讽刺画才,理应为本报读者广为熟知》。下面是一段消息:“维纳斯女神也为其心根所感动,遂把大眼貌美的可人许配与他。日前已举式喜结良缘,并于牛込区宫比町四番地构筑新居。盖近来画家所绘之妇人,多为明眸美女,原来皆系以夫人为模特之创作耳。”以不无逢迎之虞的措辞,如此煽情地报道一位画家的结婚,微妙地凸显了梦二之于报纸的“台柱子”角色。
这位被梦二娶进家门的“美目兮兮”的美女,名叫岸他万喜(Kishi Tamaki),是富山治安裁判所法官岸六郎的次女。他万喜在前夫,毕业于东京美术学校的洋画家、高冈工艺学校美术教师堀内喜一死后,进京投靠兄弟他丑,在早稻田鹤卷町开了一爿小店“鹤屋”,专门经营彼时颇流行的手绘明信片。开业第5天,一位长发、表情异样的青年来店,问有没有雁次郎的手绘明信片。被告知没有后,又问可有售绘有艺伎的明信片。被告知只有图案和风景时,青年好像有点失望,悻悻而归。这个长发青年就是梦二。很快,就带了些其手绘的关于野球“早庆战”的明信片来寄售,为他万喜的小店增色不少。
他万喜明眸皓齿,身材丰满,加上新寡孀居,求爱者甚众。梦二一介艺青,只身闯荡京城,全无优势可言。但梦二拿着户口本向他万喜的弟兄夫妇求婚的真诚,感动了他丑一家,终于抱得美人归。如此,梦二结束了与穷哥们一起赁屋自炊的单身生活,进了自己选择的“围城”。旋即入社《读卖新闻》,月俸15元,并开始在太平洋画会研究所研习洋画。
作为梦想靠艺术立身扬名的艺青,梦二最倾倒的洋画家是藤岛武二(Fujishima Takeji,1867-1943年,日本现代洋画家,大正时代的画坛领袖,“白马会”创始人),据说“梦二”的笔名即包涵仰慕大师之意。当时,画家成名的惟一途径是画所谓“大画”(即Tableau,画在画布上的完成品油画),参加官展,梦二自然也无法免俗而无视这个出世的“窄门”。但看了梦二作品的藤岛却对梦二说,你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不妨照这路子画下去。这对一个未受过专门艺术教育的在野艺青来说,可谓莫大的鼓励。从此,梦二彻底放弃了以参选官展而出世的“龙门跳”之想。
拥有了“专属模特”的梦二,很快创造了一种风格独特的美人画,这种后来被称为“梦二式美人”的作品,风靡了大正时期的东洋社会。其特征,用日本美术评论家大木惇夫的话说,“梦二所画的年轻女性,无论哪一个,都长着惆怅的脸,眸子大而圆,眼睫细长,那种明显的梦想型、腺病质的样态,好像马上就要折断似的,有种难以名状的易碎之美。”其实,妻他万喜本身,就是这种易碎的、但本质上却是强悍的性格(或者说易碎的外套里面,是强韧的芯子)。
“鹤屋”很快成了年轻人的沙龙,文青艺青,俊男美女,各色人等,熙来攘往。而他万喜,这个年长梦二两岁的丰满、风骚、才气焕发的女人,则是君临天下的女王。他万喜做作、夸张的性格和梦二的内向、善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二者相互碰撞,相互激发,越发强化了这种性格上的反差。
明治后期、大正初叶的日本,整个社会沉浸在战胜俄国,“升级”为亚洲第一强国的自负中,连青年女子都流行把刘海夸张地蓬起、探出额头的发型,并为纪念攻陷旅顺而美其名曰“203高地”。看上个世纪初的老照片,当时东京日本桥、银座的大街上,满街净是撑着遮阳伞、蓄“203高地”式发型的摩登女郎。夏目漱石发表了传世之作《我辈是猫》,上田敏翻译了诗集《海潮音》,女性杂志《妇人画报》出版发行,日本YMCA(基督教女子青年会,Young Wo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创立……自明治维新始,积两代人之功不懈摄取、消化、吸收的西洋文化,仿佛一夜之间突然遍地开花,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开放的空气,把东洋社会带进一个后来称为“大正民主”(Taisho Democracy)的新时代。
梦二和他万喜忙着参加各种派对,有时甚至会在化妆舞会上折腾通宵。梦二心中深藏已久、连自己也不自觉的某种朦胧的渴望渐渐苏醒,但日常、琐碎的婚姻生活显然无法满足。另一方面,他万喜过于开放的性格和泛滥无度的爱也伤害了梦二。据说,一度频繁出入梦二家的文青、后成为作家的浜本浩(Hamamoto Hiroshi,1890-1959年,日本现代小说家)18岁时,曾受到过体态丰满的他万喜的诱惑。而她与美少年、后成为著名画家的东乡青儿(Togo Seiji,1897-1978年,日本现代洋画家)发生关系,虽然是在与梦二分手之后的事情,但后者仍然无法完全释怀,不过这是后话。艺术家气质的梦二,性格中似乎有把自己对女性的理想化想象加以对象化、类型化,然后寄托自身的某种情感性诉求于其中的一面,这既成就了所谓“梦二式美人”的美学理念,却也注定了梦二的悲剧。因为,他所倾泻的情感性诉求,多基于其自身的主观想象,而非对象物(人)所实有,有些则超出了后者的物理基础,成为类似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似的东西。
两人结合一年后,长子虹之助出生;三年后,协议离婚。但离婚仅3个月,又携手同登富士山。此后数年,两人若即若离,不断重复同居与分居的轮回。虹之助之后,又生了次子不二彦和三子草一。而他万喜之后,梦二再无生养。也许,对这对“冤家”来说,婚姻原本就没有意义。
明治42年(1909年)12月15日,对梦二来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日子。其处女画集《梦二画集 春之卷》由“洛阳堂”出版,顷刻间纸贵洛阳。正如写在画集扉页上的梦二献词——“献给分别的眸之人”那样,“美目兮兮”的他万喜,纵然分手,也是梦二的缪斯。说是画集,其实是诗画集。与斯时流行的洋画不同,梦二以毛笔丹青,配以诗句。诗与画的关系,也是互为主次,相辅相成,颇有中国古代文人画的神韵,但题材则是现代东洋社会之世相百态,有很强的当下性,为彼时青年男女追捧不已。据说,因梦二画集在贵族学府女子学习院的女学生间流传,使本来应该专心研习传统华族女性的“礼仪作法”的青年女子无心向学,精神涣散,令时任院长的乃木希典大将头痛不已。
梦二作品的轰动效应甚至溢出国界,对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也发生了相当的影响:1921年春,在日本留学的丰子恺偶然在东京的旧书摊上发现一册《梦二画集 春之卷》。“随手拿起来,从尾至首倒翻过去,看见里面都是寥寥数笔的毛笔Sketch(速写)。书页的边上没有切齐,翻到题目《Classmate》的一页上自然地停止了。我看见页的主位里画着一辆人力车的一部分和一个人力车夫的背部,车中坐着一个女子,她的头上梳着丸(Marumage,已嫁女子的髻式),身上穿着贵妇人的服装,肩上架着一把当时日本流行的贵重的障日伞,手里拿着一大包装潢精美的物品。虽然各部都只寥寥数笔,但笔笔都能强明地表现出她是一个已嫁的贵族少妇……她大约是从邸宅坐人力车到三越吴服店里去购了化妆品回来,或者是应某伯爵夫人的招待,而受了贵重的赠物回来?但她现在正向站在路旁的另一个妇人点头招呼。这妇人画在人力车夫的背与贵妇人的膝之间的空隙中,蓬首垢面,背上负着一个光头的婴防孩,一件笨重的大领口的叉襟衣服包裹了这母子二人。她显然是一个贫人之妻,背了孩子在街上走,与这人力车打个照面,脸上现出局促不安之色而向车中的女人打招呼。从画题上知道她们两人是Classmate(同级生)。”
“我当时便在旧书摊上出神。因为这页上寥寥数笔的画,使我痛切地感到社会的怪相与人世的悲哀。她们俩人曾在同一女学校的同一教室的窗下共数长年的晨夕,亲近地、平等地做过长年的‘同级生’。但出校而各自嫁人之后,就因了社会上的所谓贫富贵贱的阶级,而变成这幅画里所显示的不平等与疏远了!人类的运命,尤其是女人的运命,真是可悲哀的!人类社会的组织,真是可诅咒的!这寥寥数笔的一幅画,不仅以造型的美感动我的眼,又以诗的意味感动我的心。”(丰子恺:《绘画与文学》)
作为一个来自苦难的邻国,同样挣扎于艺术理想与生存现实的夹缝中的艺青来说,丰子恺对梦二艺术的解读似有过于简单化、流于社会学批评的倾向,但梦二的艺术表达语言,令这个原本抱着学西画的念头负笈东洋,但到了日本却对学西画断了念,正苦苦思索着自身的艺术出路;而就在思考出路的时候,偏偏经济又出现状况,出国不到一年就面临回国的选择。与梦二的邂逅,搅动了中国艺青的慧根,使他豁然开朗:“画原来还可以这么画!”诚可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不久,丰子恺回国。离日前,特地托友人黄涵秋替他搜集竹久梦二其他的画册。黄不负重托,很快替他在坊间觅齐了梦二的《夏》、《秋》、《冬》3册,外加《京人形》和《梦二画手本》,一并寄送丰,给后者以莫大的安慰。没过多久,中国读者就看到了以毛笔和墨在宣纸上描绘的“平常所萦心的琐事细故”。毋庸讳言,“子恺漫画”正是丰子恺在汲取了竹久梦二艺术营养之后转型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