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久梦二:寂寞的乡愁诗人(下)

刘柠 撰稿 • 2009-06-18 10:09:46 • 栏目:文化副刊

战云密布的昭和时代已进入第九个年头,竹久梦二之死才标志着罗曼谛克的大正时代真正结束了。

四、港屋·彦乃·京都时代

  大正3年10月1日,他万喜在此前鹤屋的基础上,又在日本桥附近开了一爿新店──港屋。港屋经营木版画、石版画、绘本、名信片、诗集及各种画纸、信笺、人形、手绘遮阳伞,与其说是绘文具店,不如说是面向女性的精品店。因梦二的关系,很快又成了画家、诗人、文化人的据点。尽管名义上是他万喜为自谋经济出路而开的店,但实际上处处离不开梦二的心血,从店招到各种带图案的信封、信笺、祝仪袋、包袱皮、包装袋等等,统统是梦二的设计。乃至当时的港屋俨然东京名店,尤其在年轻女性中,颇有人气。对女孩子们来说,使用港屋的文具,用梦二设计的信封、信笺写信意味着一种品味。大正时期的名诗人荻原朔太郎就曾从港屋买来半襟(日本女子和服衬衣上装饰用的衬领)送给妹妹作礼物。

  在传统日本美术界,历来有种重艺术、轻设计的倾向,觉得只有画参加官办画展的架上作品是“纯艺术”,是艺术家的工作,而后者则是“职人”(匠人)的活计。梦二作为“体制外”艺术家,头脑中根本没有这些门户之见,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以画画为天职”的人,无论再普通的日常性装祯设计,只要有图案,便能让他投入。因此,梦二不仅是画家,同时也是书籍装祯设计家、人形(玩偶)设计家、摄影家,其艺术触角几乎触及了那个时代视觉艺术的所有领域。

  梦二一边旅行,一边在旅行途中速写、摄影,在旅次为东京的刊物画插画,偶尔会爱上某个浅草的艺伎,在这种“艺术人生”逐渐展开的过程中,与他万喜的关系开始变得险恶起来。大正2年(1913年)2月,在富山的海岸温泉旅馆,发生了梦二用刀砍伤他万喜的事件。随后,是年5月,梦二结识了19岁的笠井彦乃(Sakai Hikono),并迅速堕入情网。当时梦二31岁,比彦乃整长一轮。

  彦乃是日本桥一间专门向宫内省提供御用古纸的古纸屋老板的千金,作为女子美术学校日本画科的学生,是不折不扣的艺青。其出入当时已成文化人沙龙的港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是画生,另一方面是慕梦二的画名,是铁杆的“梦二粉”。虽然是富人家的千金小姐,但因为是继母,这让从他万喜那里时常感到某种压迫的梦二深以共鸣。大正4年(1915年)5月,两人关系取得了决定性发展:当时,梦二正在郊外的落合村独居,彦乃突然现身造访……客观上,与彦乃的爱情,加速了梦二京都时代的到来。

  大正5年(1916年)11月20日,梦二逃到京都,寄宿于旧友堀内清家,开始了长达3年的京都时代。梦二为何要逃往京都呢?照他万喜在《回想梦二》中的说法,是年11月,发生于叶山日阴茶屋的大衫荣(日本著名无政府主义者,跟梦二有私交)刺杀事件对梦二刺激不小,震惊之余,“他担心同样的事体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便匆忙打点行李逃往京都。”但事实上,梦二的逃难无疑有彦乃的原因,即使未必是决定性的。梦二预感到,与彦乃的爱情,在东京是绝对无从展开的。

  梦二内心并非没有挣扎。作为与他万喜所生的两个孩子(当时)的父亲,年长彦乃整整一轮的男人,梦二当然不愿看到彦乃因自己的原因而堕入不幸。但同时,他又有种分外强烈的实感,觉得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爱情才被降生到世上。同时,性格强悍的他万喜的行动从侧面反而推动了事态的发展也是一个事实。据梦二在自传小说《出帆》中流露,与梦二离婚后仍保持同居关系的他万喜在得知俩人关系的实态后,曾对梦二说:“我会为了孩子而生活下去。而对你来说,若是为艺术的话,吉野小姐(即彦乃)那样的人是必要的。把吉野小姐娶过来吧,然后大家一起过。”说着,还特意去彦乃家,对其双亲说:“请让您的女儿嫁给我的良人吧……”

  虽说是自传小说中的情节,但以他万喜的性格,绝对做得出来的。对此,梦二知之甚深。就他万喜而言,之所以心甘情愿如此“仁至义尽”,未必不是因为在潜意识中,期待着彦乃父亲反弹后的逆效果,客观上反过来给自己帮忙。果不其然,彦乃的老爹闻后震怒,折断画笔、撕碎画帖,对女儿放出狠话“不必再去上什么鸟学”,连彦乃去“钱汤”(日本的公共浴池)都在后面悄悄盯梢。生性敏感的梦二听到这些,心痛不已,羞愧难当,惟一的选择是从港屋逃亡,越快越好。

  甭管怎么说,梦二逃到了京都。一到京都,马上就对彦乃发出了紧急“招集令”:想方设法速至京都!而后者,则早已被置于乃父的严密监控之下。

  两人把元禄年间赤穗义士(“四十七士”)替主复仇时的暗语“山、川”拆开来,作为各自的暗号,开始了京都与东京之间的“两地书”:31岁的“川”(梦二)像孩子似的一味地激情燃烧,而19岁的“山”(彦乃)反作少年老成状对梦二的焦虑、急躁不无嗔怪。

  至此,梦二一家完全破碎:“夫妻”二人终于劳燕分飞,分道扬镳;长子虹之助本来就寄养在九州的老家,最小的儿子草一过继给河合武雄做养子(后战死);次子不二彦翌年被送到京都与父同居。经过在友人家借宿的过渡期,翌年2月梦二开始了在京都赁屋而居的生活。大正6年(1917年)6月,通过女子美术学校前辈栗原玉叶的斡旋,以跟随在京都的老师寺崎广业学艺为口实,彦乃终于被父亲许可赴京都。梦二亲赴米原车站出迎,然后一起回到高台寺附近的家里,开始了与梦二次子不二彦一起的三人家庭生活。

  幸福的时光往往行色匆匆。夏天,三人一起去金沢旅行;秋天,梦二的抒情小品个展开幕,与此同时,还出版了名为《寄山集》的给彦乃的恋歌集;个展结束后,梦二挈妇将雏赴石川县汤涌温泉度假……这是“山”“川”二人生涯中最幸福的时日,却像偷欢一样转瞬即逝。翌年3月,事情败露,彦乃被父亲强行带回东京。继而,在梦二京都时代第二个个展时,彦乃再次回到梦二身边。只是这次重聚的幸福却更加短暂:夏天,彦乃一病沉疴,梦二的爱情再次被命运撕裂。

   10月,彦乃的父亲从东京赶来,不容分说,就把女儿送进京都的医院,并拒绝梦二的探视。万般无奈之下,11月,梦二回到东京,先在中野的友人家借宿,后寄身于本乡的菊富士旅馆。年底,彦乃回到东京,入咫尺之遥的御茶之水的顺天堂医院。一年后(大正9年(1920年)1月),香消玉殒,虚岁25(满23周岁)。彦乃走的时候,天蓦地阴下来,像要下雪似的。从距顺天堂医院仅三五百米之遥的尼古拉堂方向,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从所有意义上说,彦乃无疑是梦二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据次子不二彦回忆,梦二殁后,栗山松香姑母交给他一枚白金戒指。不二彦一看便知,那是父亲生前须臾不曾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来的东西。细加端详,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梦35-乃25。原来是彦乃卒时的年龄(虚岁)与梦二在彼时的足岁。不二彦成年后,曾与父亲数度旅行,每次在旅次的宿帐上登记时,像约定俗成似的,梦二一律写成“竹久梦二,三十五”。不解其意的不二彦虽心中纳罕,但从来没问过。答案原来在这里:从痛失彦乃的那一刻起,梦二便将自己置身于浮世的时光流之外,实际上是心随彦乃而去了。

  不仅如此,在梦二的艺术上,彦乃也留下了深深的印痕。照早年跟梦二过从甚密,对梦二艺术知之甚深的小说家浜本浩的看法,梦二“作品中的情绪,达到最高潮、最纯化的时期,是在大正七、八年以后,按艺术家的生涯来说,是从他失去彦乃之后开始的”;“经历了跟彦乃的死别,他试图从所有的现象中追究她的面影,刻意驱逐自身的杂念,使精神纯化。这就是为什么从那以来,在他所描绘的女性、自然、静物及其他所有题材中,其憧憬和悲哀被如此深刻、如此淋漓尽致地表现的缘故。” 

五、叶·写真·归去来

  在彦乃住院的大正8年(1919年)春天,梦二身边出现了第三个宿命的女人:叶。17岁,美术学校的人气裸体模特。对梦二来说,这个比自己小20岁的女孩,无异于活的人形。起初,叶天天来梦二寄居的菊富士旅馆,给艺术家当模特。后来,俩人就同居了。

  叶,其实是梦二给取的爱称,其本名为佐佐木兼代(又名永井兼代),典型的秋田美女。作为职业模特,叶很早就开始了出入美术学校画室和名画家工作室的生活。因曾当过藤岛武二的专属模特,通过藤岛的画笔,其纤弱感性、楚楚动人的曲线、身姿其实早已定格于东洋美术史的一些传世之作中。为梦二工作之前,迫于生活,甚至做过虐恋题材的模特,因此而被一些三流艺术家、下流文人在文章和书里爆料,拿无聊当有趣,实际上完全是自我炒作。

  而梦二却是善良的。他在给叶的信中如此写道:“你真的是好孩子。但因命运的缘故,那些无需知道的,被过多知晓;而应该知道的,人们却全然不知。”一方面,梦二是流行艺术家,生活在被时尚的光与影包围着的浮华世界,但同时,他又是非常单纯的艺术家,一生与所谓“主流”保持距离,在浮华的世界中维护了自己原初的本色。也许正因此,梦二是寂寞的。

  寂寞的人,喜欢旅行,旅行时,喜欢速写、拍照。梦二的时代,正是舶来的摄影术在日本方兴未艾,照相机像留声机一样,成为那个时代虽然价格不菲,但却不可或缺的点缀。大正4年(1915年),“柯达”袖珍型相机输入日本,引发写真热。作为流行艺术家、大众传媒的宠儿,梦二很早就开始摄影,几乎是走到哪拍到哪,一生留下了大量照片。自然,相当数量是关于“梦二式女人”的。梦二生命中三个最重要的女人,从前往后,照片一个比一个多:彦乃多于他万喜,而叶则比彦乃多。按拍摄的时间顺序来考察,可以看出,早期的摄影,随意抓拍的多;越往后,越像梦二的画。到后期,那些由职业模特出身的叶摆拍而成作品,简直就像是其美人画的翻版。

  绘画的美女、写真的美女与现实的美女,这三者的关系原本代表三种维度,但在梦二那里却几乎全部重合、叠加到了一起。小说家川端康成在随笔《临终的眼》中曾描绘过“梦二式美人”对其造成的心理震慑:一次,一位年轻作家拉川端一起去造访梦二。“梦二不在家。有个妇女端坐在镜前,姿态简直跟梦二的画中人一模一样,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不一会儿,她站起来,一边抓着正门的拉门,一边目送着我们。她的动作,一举手一投足,简直像是从梦二的画中跳出来,使我惊愕不已,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进而,川端领悟到,“梦二是在女人的身体上把自己的画完全描绘出来。这可能艺术的胜利,也可能是某种失败。”为什么说是“失败”呢?川端没有展开。大约是替那些艺术通过作品被高度定型化,从而与现实生活难以拉开距离的艺术家感到悲哀吧。就梦二而言,川端也许窥到了对生活与美的一致性原则的到了偏执程度的东洋式艺术追求,那种把女人也要变成完全的艺术品的极端纯化的审美诉求背后的危险性。然而讽刺的是,40年后,折桂诺贝尔奖、功成名就的川端自己在公寓里口衔煤气胶管而自杀的事实,恰恰反证了这种危险的难以超越性——梦二的“失败”,也是川端的“失败”。

  梦二众多的艺术作品,从题材上大约可分为几类:港、异邦人、江户情绪、女人与孩子及艺术家晚年喜欢表现的山。从如此分类中,可抽象出一个大的母题,那就是乡愁。港是船回程的终点;异邦人意味着对遥远的、真正意义上的心灵故乡的乡愁;梦二笔下的江户,并非是以西洋为主体的异国情调的表现,从大正时期的风俗出发,恰恰是文化复归的所在;而女人与孩子,简直就意味着乡愁本身。

  那么,梦二缘何如此执着于乡愁的表达呢?其少小离家大约是原因之一;其活跃、成名的时代刚好是从“一战”逐渐向“二战”倾斜的时期,可能是第二个原因;而最本质的问题,是现实人生与梦二通过艺术,对一个绝对纯洁无垢的精神世界的不懈憧憬之间的巨大反差,成为其内心某种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的沦丧感的根源。这种近乎“欣求净土,厌离秽土”的宗教性关怀,使梦二的艺术带有某种宗教画的指向。他曾说自己是犹太人的末裔,“身上流着犹太的血”;而晚年身披僧袍躲进深山的决绝背影,则更加形象地诠释了艺术家内心这种超验性的精神取向。

  现实的世界,越发让他感到厌烦,梦二日益呈现出颓废派艺术家的本来面貌。用川端的话说,“他的颓废促使他的身心早衰,样子令人目不忍睹。颓废似乎是通向神的相反方向,其实是捷径。”

  昭和6年(1931年),梦二尝试了一次海外长旅,从夏威夷到美利坚本土,一直到欧洲大陆,当然不可能找到“故乡”,画家自己也承认那“是一次失败的旅行”。更糟糕的是,那次旅行彻底摧毁了他的健康。事实上,梦二最后看到了其灵魂的回乡之路根本不在此岸的现实。

  昭和9年(1934年)1月,梦二因肺结核住进友人正木不如丘博士当院长的信州富士见的高原疗养所。住院之日,院长召集全体护士关照说:“这不是普通的住院患者,是我个人重要的友人,请大家予以充分注意”,并免掉了全部住院费。

  梦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死期已近,开始记日记《病床遗录》(殁后发表于《改造》杂志上)。最后几天的日记中写道:“姐姐松香是最爱我的人,让她伤心会很难过……要知会的人,只有她。外界还有一人是有岛(即有岛生马,Arishima Yikuma,1882-1974年,洋画家、文学家,“白桦派”同人)。”

  9月1日黎明,梦二在担当医师和3名护士的看护下,停止了呼吸,踏上了赴彼岸的“归去来”之旅,还差半个月未满50岁。亲人均未来得及送行。梦二最后一句话是对医护人员说的,“谢谢”。

  至此,尽管战云密布的昭和时代已进入第九个年头,但竹久梦二的死才让人们觉得,罗曼谛克的大正时代真的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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