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塞缪尔巧计成虚话 查尔斯依样画葫芦
陶短房 撰稿 • 2008-03-26 09:52:00 • 栏目:文化副刊泰勒利用卡扎菲在非洲的人脉杀回利比里亚境内,利国之乱方兴未艾。
话说唐末蜀地群雄割据,军阀陈敬瑄击灭对手杨师立,将杨师立的儿子钉死在成都城北。当杨公子奄奄一息之时,陈敬瑄的三个儿子得意洋洋地跑去看,杨公子冷笑道“这种事很快就会轮到你们三个,还是早防备着点吧。”果不其然,数年之后,陈敬瑄被另一军阀王建灭族,三位陈公子也落得同样下场。天道循环,说有说无,原本说不清楚,但俗话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许多人靠血腥和冒险、再加上一点点运气上台,一时间不可一世,但转瞬间却又被别人用同样的套路赶将下去。
闲话少叙。话说利比里亚的军士长多伊以17人窃国,屠戮公卿,独揽大权,成了大总统、大元帅,一时间威风不可一世。可他不是傻子:自己靠这点力量就推翻了百年基业的利比里亚第一共和国,一夜间草鸡变凤凰,那么如今自己的实力不如托尔伯特,而朝中比自己当初17人枪的家底厚实的人又何止一个两个,这些危险因素不除,坐稳江山,只怕还真有点不易呢。
于是他开始着手剪除同打江山的老战友们。人民议会议长鲍迪埃首先被清除,他被解除职务后公开处决;亲手杀死托尔伯特的功臣——副总统斯扬和他的死党小兄弟托埃,在1981年4月14日以莫须有的“企图刺杀大总统”罪名双双被杀,距离他们二人手刃托尔伯特,不过1年零2天;在这些清除行动中总参谋长“强壮男人”奇冯克巴一直站在多伊一边,但1983年他同样以“妄图颠覆政府罪”被降职为政府秘书长并流放原籍宁巴县,被迫逃亡邻国塞拉利昂。1985年12月,他带了24名军人潜回利比里亚发动政变,结果被美国情报部门出卖,政变失败,奇冯克巴被当众肢解惨死。这一疯狂冒险也让多伊越发觉得自己的英明和伟大:英明在于的确有人想效仿自己,伟大在于事实证明,自己是天与人归,真命所系,不是谁想效仿就能效仿了的。他巩固政权的办法有两条:对内任用亲信,排斥异己;对外抱紧美国大腿。
他以17人冒险起家,几天功夫就稳稳把握了政局,媒体和学生的支持帮了大忙。由于前政府钳制舆论,许多利比里亚新闻业者在政变后为多伊摇旗呐喊,成功争取了人心,而学生则在他“人人参政”的蛊惑下,成为“人民法庭”的骨干,帮着多伊埋葬了旧政权的达官贵人。但上台以后多伊深感这两股势力实在危险,1984年,封闭最有影响的报纸《人民日报》,逮捕非洲最著名记者之一贝斯特(Kenneth Best),并关停了大批媒体,于此同时,他下令禁止学生参政,甚至一度“禁止一切政治活动”,与此同时,他将大批来自故乡的克兰族亲友提拔到重要岗位,并严厉地打击吉奥和马诺这两个在他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部族。
由于外界的压力,1985年他不得不宣布举行大选,但根据利比里亚宪法,总统须年满35岁,时年仅34的他竟修改了自己的生日,并采用打压和作弊相结合的手段让自己强行过关,这一选举的舞弊是奇冯克巴政变的导火索,而这次失败的政变让他大发雷霆,杀害了600名所谓“嫌疑犯”。
他深知如果没有大国支持,自己这个大元帅怕是当了也悬,在美苏之间,他最终选择了美国,为取信于美方,他不仅关闭了利比亚使馆,甚至干脆宣布和苏联断交,并和以色列建交,他还和美国签署条约,规定美方军用飞机可自由使用利比里亚机场,而只需提前24小时口头通知,此举换来正为冷战焦头烂额的里根政府慷慨回报,他们不但对利比里亚的人权和腐败装聋作哑,还将年援助额提高了2000万美元,自1981至1985年,多伊从美国那里笑纳了4.02亿美元,还不包括1500万美元军事援助,这让他的腰杆无疑更粗了许多。
外有粗腿抱,内无对手闹,多伊这小日子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打着“反特权、反腐败”旗号上台的他,搞起特权、腐败来居然比前政府有过之而无不及,1980年代中,利比里亚已被列入全球最腐败国家的前列。
然而身为腐败大王的他却难得地搞了一次“反腐倡廉”运动,1984年,商业部副部长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被控挪用92.2万美元政府基金,不得不仓皇逃亡美国,多伊不依不饶,一反常态地向美国施压,要求后者帮忙抓捕并引渡泰勒回国受审。
这泰勒是何许人也?如何多伊非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泰勒是蒙罗维亚附近小城安亭顿(Arthington)人,母亲是戈拉族,父亲据说是美国黑人后裔,也有人说其实是特立尼达移民后裔。由于有美国黑人背景,在托尔伯特时代他在政治上崭露头角,不单在1972年由一名机修工入读麻省沃尔瑟姆本特利学院(Bentley College),并于1987年获经济学学士学位,而且在1979年被政府派回美国,出任半官方组织“美洲利比里亚协会联盟”主席,后被遥授为总服务局局长泰勒身材魁梧,外貌粗豪,但心思却十分精细,他敏锐地察觉到托尔伯特政权已气息奄奄,就在1980年初宣布脱离政府。此时距多伊政变仅有几个月,他的政治嗅觉和投机判断力实在令人叹服,不仅如此,由于他身在美国,即使国内反对势力不成事,托尔伯特也奈何他不得。
多伊政变成功的消息传到美国,泰勒感到机会来了,便第一时间飞回蒙罗维亚,在深思熟虑一番后,采取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恶搞的行动。
一天,他挟了个皮包,大摇大摆地走进商业部,坐到副部长办公室的办公桌后,打电话叫来媒体记者和工作人员,在这些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中庄严宣布,自己从即日起,就是利比里亚的商业部副部长了,有人急忙报告多伊,多伊迅即作出快速反应:派人把副部长的委任状和公章送进商业部,交到了泰勒的手里。
泰勒看似莽撞的行动实则算计很准:政变后各部处于无政府状态,多伊亲信很少,无法兼顾太多,自己抢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商业部副部长角色,而且又有一定政治资本,多伊在用人之际,选择妥协几乎是一定的。
然而这样一个枭雄,多伊在天下太平后又怎能容他在自己卧榻边酣眠?于是便有了那个反腐倡廉的行动。此时美利关系正处蜜月,美国二话不说,在1984年5月24日,于马萨诸塞州索默维尔将泰勒逮捕,由于泰勒巧妙地运用美国司法程序,不断拖延引渡时间,他被长期关押在麻省普利茅斯一座监狱里。
在监狱里,泰勒成功联络了4名囚犯,在1985年9月15日通过洗衣房天花板通风口用床单缒下12英尺,逃到监狱外一间酒吧的屋顶上,警察发觉后赶来抓获了2人,但泰勒却成功逃脱,并逃进附近的约旦医院,由妻子和妹妹掩护,乘车逃到色当岛,警方后来逮捕了泰勒的妻子、妹妹,但泰勒本人却人间蒸发。
原来他辗转逃到利比亚,成为卡扎菲训练营里的一员。这座训练营里集中了许多非洲国家的反政府人士,接受游击战术训练,以便配合卡扎菲的输出革命计划。在训练营里,泰勒结识了塞拉利昂游击队领袖桑科(Foday Sankoh)等人,这些人后来成为他的盟友,他还利用卡扎菲在非洲大撒金钱积攒的人脉纵横捭阖,成功地和科特迪瓦、布基纳法索等国上层人士建立了密切关系。
1989年,他觉得时机成熟,便率领一哨人马于12月24日从科特迪瓦杀入利比里亚境内,开始游击战,由于他准备周密,经费充足,又获得科特迪瓦(与多伊政权长期不合)和布基纳法索(布基纳法索国家元首孔波雷是托尔伯特的女婿)的支持,队伍中有不少布基纳法索雇佣军,而多伊自上台后倒行逆施,早已天怒人怨,只7个月功夫,便攻入首都,把多伊团团包围在总统府中。
多伊此时慌了手脚,急忙向美国和非盟求助,但前者此时已懒得过问遥远的西非事务,后者虽派来5000维和部队,但内部争议不绝,此时泰勒的“全国爱国阵线”(NPFL)兵力已有万余,这些维和部队能维自己的安全已是不易,哪儿有心思管人家闲事?
然而自7月到9月,泰勒围攻总统府居然久攻不下。这倒不是多伊善战,一来总统府易守难攻,无从下嘴;二来泰勒自己也后院起火,手下大将约翰逊(Prince Y. Johnson)领着自己的宁巴县乡亲另起炉灶,成立“独立利比里亚全国爱国阵线”(INPFL),和泰勒划区而治,虽不至火拼,却无形中削弱了进攻多伊的力量。
此时多伊坐守孤楼,却也是惶惶不可终日,他几次三番和约翰逊秘密交涉,又和西非维和部队总部接洽,打算买一条生路。约翰逊却也不是无谋之辈,他将计就计,假意同意卖道,还收了订金。
喜出望外的多伊不敢怠慢,急忙带了几个心腹匆匆离开总统府,赶奔西非维和部队总部,准备由他们保护出国逃生,不料刚到总部附近不远,便听一声枪响,无数人马围拢而来,为首大将正是约翰逊。原来他见仰攻不下,便想出这调虎离山之计,老谋深算的多伊再也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最终却被人如法炮制,落入天罗地网之中。
这约翰逊有4000人马,多伊手下不过几十人,如何能抵挡,不多时便死伤殆尽,多伊也被生擒,约翰逊将他去势割耳,极刑处死后,曝尸蒙罗维亚街头,陈尸之处,恰是当年托尔伯特的故地,正所谓江山代有陈尸出,各领腥臊数小时。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可这多伊虽死,利比里亚之乱,却是方兴未艾,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