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个射击者
汪伟 撰稿 • 2006-12-18 11:53:05 • 栏目:文化副刊现代社会鼓励一个新闻记者旁观、纪录一件暴行,默许他听任事态发展,不去干涉可能发生可怕的后果。
12月 2日的《华尔街日报》上的一篇报道,开篇说:“1979年 8月 27日,两排 11人队伍站在伊朗 Sanadaj一处泥泞之地。一队蒙着眼睛,另外一队举着来福枪。波斯文 Atesh(开火)的命令下达 Atesh!在最右边战士旁,第 12个人也 shot了,他的尼康相机和柯达胶片保留下了黑白的枪毙场景。”
中文无法准确地表达这里 Shot的双关意思:开枪,也是拍摄之意。
1980年普利策突发新闻类图片奖,颁给这张纪录伊朗行刑队行刑的照片,作者姓名却付之阙如。26年后,《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在伊朗找到这张照片的作者,摄影师 Jahangir Razmi,德黑兰一家照相馆的老板,伊朗总统和内阁的官方摄影师。据说,如今每一张寄到伊朗总统办公室的照片背后,都敲着 Jahangir Razmi的名字。记者不禁迷惑,这个对署名如此在意的摄影师,为何多年不敢认领他最有名的照片?
假冒的结局可能是一无所有。但是不断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直有人声称自己就是《胜利之吻》上的水兵或者护士,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这张照片会变成萨尔加多风格的群像,无数面目不清的人充斥着画面,彼此拥挤不堪地亲吻。Jahangir Razmi证明自己是 1980年普利策奖得主之前,冒认这一奖项的摄影师不在少数。和假冒照片中人不同,冒认普利策奖得主的行为是一种剽窃。他们想将别人的作品据为己有,更不堪的是,他们剽窃别人的道德勇气,剽窃不属于他们的政治立场,以及社会大众对此的崇敬之情。
新闻摄影受到的崇敬,比其它摄影行为要多得多,但是很少有人问一问,一般意义上的摄影和新闻摄影的区别在哪里?我们无法从一张照片的社会后果去追溯这种差别;题材和手法也不能将它们区别开来。实际上,对很多读者来说,一张新闻照片和其它照片的唯一差别在于,它是一个新闻记者拍摄的照片。这个简单的事实意味着一种豁免权:现代社会鼓励一个新闻记者旁观、记录一件暴行,默许他听任事态发展,不去干涉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
用《华尔街日报》的话说,开枪命令下达的一刹那,11个士兵举枪射击,第 12个射击者——一个新闻记者,藏身在士兵的背后。新闻记者是隐匿的射击者。被蒙着眼的人永远不知道,他们面对着 11条步枪和一台尼康相机。
没有什么比这一场景深刻,更能表明新闻摄影的消极性;也没有什么比新闻摄影的这种消极性,更能说明现代政治意识深刻的内在矛盾。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委员会看到行刑队的照片后宣布,一切都是捏造的——没有新闻,没有枪杀。那个隐匿的射击者被暴露在野地中央。Jahangir Razmi面前的 11个士兵消失了;没有行刑队,没有受害者,唯一等待革命委员会发落的事实,只有他自己和那台尼康相机。新闻摄影的消极性对革命来说是一个威胁。当人群被划分成行刑队和蒙着眼睛等待处决的反革命分子两个部分,那藏身在士兵背后的新闻记者,却不承担处决的责任,也不承受被处决的后果。这个旁观者的角色,有悖于革命高度积极的动员原则,同时违反了共同分摊暴力责任的群众心理。
然而到了美国,当这张照片出现在《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上,消失的却是 Jahangir Razmi和他的尼康相机。对美国读者来说,这张照片只意味着一个事实:11个人开枪,将另外 11个人击倒在地。这张照片激起了美国人对革命中杀人如麻的恐惧和厌恶。与此同时,新闻摄影的消极性也消失了。美国人用普利策奖——一种积极的政治态度,赋予了这张照片全新的意义、道德感和政治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