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是一种暴行

汪伟 撰稿 • 2006-12-4 12:41:24 • 栏目:文化副刊

观看是一种暴行

如果目睹暴力剥夺同类的生命而无所作为,观看就会变成暴行的一部分。

被埋没的中国诗人冯至目睹了 1940年代残酷的战争和暴力,然而在优雅的汉语写就的诗歌里,他描述了命运对生命更本质的戕害:像整个的生命都嵌在/一个框子里,在框子外/没有人生,也没有世界(《十四行集·第六》)视觉作品多少在执著于复制这个钳制生命的框子。为了给嵌在框子里的生命造像,摄影活动耗费掉了大多数的创造力,然而成就至今——也许是永远——不能与诗歌相当。

2006 11月伊拉克巴格达萨德尔城发生连环爆炸后,中新社发出的那张血流成河的照片上(见上期),如果没有其中三个旁观者的倒影,将是这样一个“框子”:其构图再现抽象主义绘画的一般风格,材料则是人类的鲜血和光电技术惊世骇俗的混合物。这个框子的外面,如同诗人所说,将“没有人生,也没有世界”。但是由于三个旁观者的倒影的存在,这张照片的观看者临时被强行赋予了一种政治意识和道德感。

采集于萨德尔城的照片不是艺术家的创造,而是内战迫在眉睫的伊拉克的血腥现实。这一惨不忍睹的景象对观看这张照片的人来说是一个严厉的拷问。废墟中的旁观者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身影浸泡在同类血液里;作为替代,观看者必须承受这个事实带来的道德后果。面对这张照片,随之而来的想象令人不寒而栗:不是某伊拉克人的影子,而是观看者自己的影子,一个美国人、或者一个中国人的影子,浸泡在血泊当中。

艺术家安德列斯的“框子”曾经是他自己的尿瓶子。他将耶稣受难的雕塑浸泡在尿液里,然后为自己的作品开脱说,这是上帝的旨意。然而,浸泡在同类血液中,这种属于人类特有的道德困境,很难找到可以开脱的借口。与围观行刑的看客处境类似,如果目睹暴力剥夺同类的生命而无所作为,观看就会变成暴行的一部分。

道德上的困境驱使观看者采取实际行动,以免自己被发生在千里之外的暴行绑架。这种社会动员机制的著名例子发生在越战中。1972年美联社从越南发回的照片中,有一张拍摄于美军的空袭之后,村民纷纷逃离烧毁的村庄,一个全身赤裸的小女孩背上着了火,哭喊着向摄影师的镜头奔来。如同冯至写到的那样,这个孩子的生命“嵌在一个框子里”,但她的眼泪不仅因为那个“绝望的宇宙”,对一张照片来说,这个小女孩的眼泪有着再鲜明不过的政治指向,并且在追索观看者的道德责任:是的,你就是暴力的一部分。那个女孩背上的火焰因此灼痛了几千公里之外的许多美国人背部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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