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术的终结
汪伟 撰稿 • 2007-10-1 11:45:44 • 栏目:文化副刊传播越来越以快速和繁多为能事;照片和新闻失去它们在政治和精神生活中的全部神秘性,也由此失去了召唤激情的功能。
战地摄影的难题是政治和道德激情的衰退。如何让照片突破封锁传递到西方,曾经是很专业的技术问题。这个问题在今天已经不再成立了。随着互联网和海事卫星技术的普及,照片变得越来越易得,它们的重要性也随之下降了许多。
在缅甸发生的街头反抗运动现在还前景未明。军政府采用了多种方法封锁互联网,试图阻止国内的反抗运动与国际上的政治压力互通声息。今时今日,这种做法不仅愚蠢,也是白费力气,只能徒然使独裁统治显得颟顸。但令人失望的是,那些轻易绕过互联网障碍流传出来的文字、图片和视频,并没有激动千里之外的人心。西方国家表明了谴责独裁的立场,这已经是全部了。人们不再关注缅甸政局。即使有昂山素季这样的道德符号存在,独裁压迫也没有像 1960年代和 1970年代那样,激起自由世界的普遍愤怒。
一般说来,这种情形可以被解释为世界性的政治气氛和主题发生了变化。我认同这种分析,同时有一个传播学上的合理怀疑;那就是,政治抗议的重要性已经被过多的相关信息掩埋了——或,至少是转移了。
没有了传播途中的障碍,普通的受众对信息也失去了接受和反馈的激情。当数量众多的同类信息变得唾手可得,我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信息泛滥会引起生理上的反感。街头政治的照片千篇一律,和战争照片一样,已经没有任何新意;它们是被过度演奏音乐,不管本质上如何美妙,也照样会变成一堆垃圾,并且失去了召唤激情的功能。
要重新唤起政治和道德的激情非常困难。就像一种魔法,一种巫术,所有的召唤都需要特定的精神氛围,需要一种饥渴地等待召唤的心理结构,同时,还需要传播学的原则支持。
街头政治的景象常常如梦如幻,让人陶醉,并且声泪俱下。被一张照片、一篇新闻或者一次演讲召唤起来的群众,与被巫师的法器召唤起来的原始部落的成员毫无分别。这是一个传播的秘密。或者可以说,传播的惊人效力取决于某种秘密的存在。
巫师挥动手上的魔杖,那些秘不示人的法器开始叮当作响,法器上的图腾就会使人进入半梦半醒的亢奋状态:从甘地到马丁•路德•金,到纳尔逊•曼德拉(甚至特蕾莎修女),他们召唤起来的道德和政治激情,都和一些叮当作响的历史的小法器密不可分。而摄影师和新闻记者,正是制造这些小法器的隐秘的工匠。
1940年代、1960年代、1970年代和 1980年代,在印度、在偏僻的美国南方小镇和遥远的南非,当代圣人(巫师)的形象一旦塑造出来,就迅速作为印刷品、作为偶像和符号开始传播。摄影师将胶卷寄回西方,冲洗工在昏暗的暗房里将它们冲洗出来,报纸的夜班编辑加班加点,印刷厂需要连夜作业,这些当代传播链条上的关键人物,像极了在昏暗的密室中加工法器的巫师助手。
新闻和照片出街之后,犹如法器一样叮当作响,传播途中每每引发群众的狂热;道德政治的激情开始发酵,某些时刻,必然会冲破殖民政治、大独裁者或者军人政府封锁的藩篱,最后形成街头运动。
从这个意义上说,政治和道德激情发酵的年代,也是巫术和魔法从密室进入街道的年代。政治开始带有超现实主义的风格,历史会展示出前所未有的可能(正如 1968年 5月法国学生的狂热宣言:“做不可能的事”)。摄影师和新闻记者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
面向西方的新闻报道几乎要重新改写历史(在某些时刻,历史真的遵循传播物的逻辑,被改写了)。然而,冷战结束之后,这种传播的魔力就消失了。
1988年是昂山素姬的缅甸最后的机会。这位传奇女性的传奇之处,比起 1940年代、1960年代和 1970年代的政治/道德偶像来毫不逊色。然而,历史出人意料的转弯,推着她走向了一个欧•亨利式的结局。
这个转弯是从 1990年代以来令人昏昏欲睡的全球经济一体化潮流开始的。经济发展让人丧失关心世界的激情,最终变得理性过剩而无动于衷;另一方面,在日益扁平化的世界上,道德和政治的等级制度也开始崩溃;昂山素姬这样的当代圣人/巫师,就这样失去了赖于生存的祭坛。电视、互联网加剧了新闻商品的竞争,传播越来越以快速和繁多为能事;照片和新闻失去它们在政治和精神生活中的全部神秘性,变得和“中国制造”一样易得,没有多长时间,这些丧失了神秘感的信息露出了快速消费品的马脚,也由此失去了召唤激情的功能。
受众失去了等待、观察、反思的习惯,由此丧失了辩论、理解和接受的兴趣。这不过是政治巫术令人沮丧的终结中的最后一环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