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还有一个母亲能拯救我们”

Tsai Chinghua 撰稿 • 2007-09-17 02:01:18 • 栏目:文化副刊

  某种“优秀人种论”的味道似乎能够在那样的论述中出现,而这种本质论被赋予“生物学”证据之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保守势力容易在一种不安、充满失望的社会困境中壮大。极右派在再次统一后的德国壮大,吸引一整个世代不满着外国人移入与“德国”特质丧失的年轻人。埃娃·赫尔曼(Eva Herman),作为另一种保守势力,几天前在德国出版的新书《诺亚方舟原则》(Das Prinzip Arche Noah),连同她之前出的《夏娃原则》(Das Eva-Prinzip),引来了激烈的争辩。

  埃娃·赫尔曼的言论让人看了非常错愕,在读她于去年 5月《西赛罗》杂志(Cicero)上这篇《解放——一场错误?》(Die Emanzipation– ein Irrtum?)时,我常常有回到了五十年前的感觉。因为里面的说法荒谬而粗糙,实在没有想到这一年来作者在德国能够卷起这么大的风波。她批评了妇女解放运动,把德国少子化现象怪罪到女性主义上,指责女性的角色被这些运动者混淆,以致战后女性走上错误的道路,导致了无数的离婚,而使德国成为今日让人失望的样子。家庭破碎,女性的天职不被履行,小孩子的教养失败,德国不再是那个传统的德国。且看她这两段话:“且让我们看一下社会学与生物学怎么说。男性天生被创造为更积极的、更有力量的、更强壮的、以及能保护他人的那一半,而女性相对地是敏感的、具同情心的、更单纯的、也更母性的。在过去的世纪里,人类就是以这种区分方式决定了其生命(生活)型态。男女对于他们应扮演的角色毫无疑问。

  “男性去狩猎,后来发展为去工作,并为了家庭的生计打拼,女性就照料家务事、牲畜、小孩,并且在男人的背后,以其同情、理解、细心的女性特质支持着。从此才有那句朗朗上口的格言: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聪明的女人。”这就是著名的“夏娃原则”(Eva-Prinzip),重新找回女性的传统(甚至是天生)的角色,成为埃娃·赫尔曼的职务,虽然她自己是著名主播、主持人、作家,换句话说一个地道女强人(也许她背后有个好男人支持着?)。该文的结尾尖酸刻薄地说,德国女性主义者的努力将能解决失业问题,因为德国没有新生儿、没有新人口,还谈什么失业?为此那些无能于解决失业问题的政客都应该感谢女权运动者。难怪此文一出,知名女性主义者爱丽丝·施瓦泽尔(Alice Schwarzer)立刻反击说,女性不要再浪费任何时间在这种屁话上了。

  在这本《诺亚方舟原则》里,显然作者将家庭比喻为一个绝望时代最后的救赎希望,例如大洪水来临时的诺亚方舟。作者禀一贯观点,强调男性与女性的绝对分野,呼吁男人要像个保护者,女人则该像个贤妻良母。她不无尖酸地说,是啊,这个时代绝对需要自我拯救,而自我拯救的方式就是建造方舟,如同洪水来临时的诺亚,只是问题出在,这个时代还有能使用工具的、能建造什么东西的男人吗?她更引人争议地是,褒奖了第三帝国时代的女性观。她对《汉堡晚报》(Hamburger Abendblatt)说那个时代很多事情都是不好的,但是有些是好的,例如对于女性的母亲角色有很好的正面评价。此言一出,引来很多批评,认为她鼓吹家庭价值是一回事,但是放在对第三帝国的正面评价里就是逾界了。

  欧洲哲学这几十年来不断解构同一性,引入差异,强调对无法共容的容纳,解构了男女之间的二元对立观点,女性不再是二元对立中始终被归为某一种刻版印象,我们知道了,女性之所以能够被视为女性,正是因为在差异中才决定出了女性这位置,而差异更是在生物学或社会学之先就已经存在。然而这种思想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差异及他者的尊重,似乎如此轻易被本质论瓦解。据说寄给埃娃·赫尔曼的信件中,超过九成是表达支持的声音,人们似乎还是相信,女人该有女人的样子、天职,而这是上帝规定的、是生物学上的铁律,谁也不能改变。

  从这样的论点我们可以走到哪里去?我们必须时时记得,本质论在政治上能带来极可怕的后果。难道不会有人主张,某些种族就是有他的天职,例如白人天生就是比较优秀,因此必须扮演更强壮的、保护他人的种族,其它的种族就乖乖当白人的“后援”这才是世界,和平的良方?从埃娃·赫尔曼的原则里,我们又如何能安排同性恋者的位置?又或者那些具保护性的女性、那些天生是猎人的女性、那些被保护着的男性、那些天生并不强壮的男性?某种“优秀人种论”的味道似乎能够在那样的论述中出现,而这种本质论被赋予“生物学”(或者社会学、医学等等各种学术)证据之后的结果会是什么?“在纳粹时代,某些事情是好的。”埃娃·赫尔曼的声音听来真是无比的可疑。

  1976年海德格《明镜》周刊(Spiegel)的访问中,大声疾呼着,“只还有一个上帝能拯救我们”,以此回应工业化、民主、科技时代里的虚无主义。而从《诺亚方舟原则》的提出,我们似乎也可以这么说,只还有一个母亲能拯救我们(Nur noch eine Mutter kann uns retten)。对于埃娃·赫尔曼来说,这是这个时代唯一的药方,而那些无能于当一个母亲的、无能当一个父亲的、无能于生育的、无能于认同自己是一个典型的男人或女人的,都不应该登上那艘方舟,都不应被拯救。

  (《Das Prinzip Arche Noah》,Eva Herman著,德国 Pando出版社 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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