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周刊

　　同40年前一样，民权之路侧畔，是经济的危机、战争的泥潭、纷乱的社会、仍若隐若现的种族极端言论

　　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生生不息的民权之路，今天仍未走完。

　　1955年12月1日傍晚的蒙哥马里，42岁的罗莎·帕克斯（Rosa Parks）像往常一样登上回家的公共汽车。这位疲惫的黑人女缝工习惯性地坐到有色人种标记的位置。但当汽车驶过三站之后，车厢里出现了没有位子的白人时，司机布雷克要求黑人让出座位，因为这是法律保护的惯例。面对其他三个黑人无奈的起身站立，罗莎却回答，“我认为我不应该站起来”。这样的态度，是因为罗莎认出这个布雷克正是12年前在她付过车费的情况下，仍戏弄地把自己扔在雨中扬长而去的那个司机，是因为4天前罗莎聆听两位民权领袖被暗杀真相的媒体会时心中的愤懑，更是因为像其他黑人同胞一样，在罗莎的生命中已经充满了太多的不平等。

　　自1862年林肯的《解放宣言》以及三条所谓“内战修正案”的出台，黑人的平等权利在宪法中得以确认。但在这位伟大人物的身后，内战虽然使南方废除了奴隶制，却并没有为黑人带来永久的平等。事实上，1877年以来，随着重建期间北方军队的撤离，南方各州政府再次回到了白人保守派的手中，于是在选举上的歧视和在众多社会生活中的隔离仍旧是南方长期延续的惯例甚至法律。

　　在罗莎出生的20世纪初，很多黑人逐步脱离南方的农业劳作，迁徙到北方的城市谋生。其中很多人走进了工厂，特别是两次大战期间的军工厂和新政期间的众多项目。而正是如此人口经济层次的变化，导致了黑人群体开始接受更为平等自由的政治主张，并出现了类似中产阶层对于政治权利的平等要求。于是，在全国特别是广大南部地区，掀起了众多要求平等权利的黑人运动。罗莎曾关注的那两位惨遭杀害的民权领袖，李（George W. Lee）和史密斯（Lamar Smith）就是这一运动的先行者。
　　依照当时阿拉巴马的法律，不让座位的罗莎被逮捕。对此，当地妇女和黑人社团忿忿不平，并着手采取反制行动。而在谋划与领导的过程中，刚刚获得哲学博士的年轻黑人牧师马丁·路德·金脱颖而出，可贵的是他并不是在高谈阔论苏格拉底，而是试图谋求实现一种对美国而言全新的哲学，一种甘地式“非暴力不合作”的美国延伸。最终对于罗莎的声援，演变成为长达382天的罢车活动，并以最高法院宣布在交通工具上种族歧视非法而胜利落幕。

　　1957年，那位年轻的牧师凭借在蒙哥马利赢得的声望，建立了一个叫“基督教南部领袖会议”的组织，并自任主席，由此踏上了“要有多久实现，并不会太久”的民权之路。同年，非暴力的抗议方式，结出了另一个成果：国会通过了《1957年民权法案》，规定设立一个专门的民权委员会，协调种族问题，并要求司法部对违反“内战修正案”的限制黑人选举权的行为加以调查。该法案虽明显是折中的妥协，但却算得上过去100年来保护黑人权力立法的难得成功。而推动这一法案的，正是采用其独有的“约翰逊方式”牢牢握住参议院的那个得州自由派。

　　1963年8月28日，在25万美国黑人争取就业和自由的“华盛顿进军”活动集会时，站在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上，马丁·路德·金为全世界留下了一个伟大的梦想，“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子女将生活在一个不是以肤色，而是以品格的优劣作为评判标准的国度里。”

　　同年11月，肯尼迪遇刺。来自得州的约翰逊继任美国总统后，马上告诫国会，尽早通过《民权法案》才是对英年早逝者的最好悼念。次年7月2日，这部由肯尼迪提出的法案最终绕开了“费力百事拖”（filibuster）的纠缠被国会通过，并由约翰逊签字生效。在被称为“第二次重建”的《民权法案》中，任何场合的种族歧视行为都是非法的，并授权司法部在选举、教育等多个方面严格实施监督。然而，这样一部法律在南部的实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反抗，各地的种族冲突频繁，甚至超越了非暴力不合作方式可以容忍的地步。而就要面对连选连任的约翰逊也开始担心南部的背叛，转而畏首畏尾起来。

　　1964年的诺奖对于金的认可，并没有平息黑人群体内部的挑战与质疑，以黑人领袖马尔科姆·埃克斯（Malcolm X）、卡迈克尔（Stokely Carmichael）等为代表的主张暴力抗争的力量迅速抬头。如此混乱的局面很快导致了民权运动的分裂，甚至雄心勃勃的马尔科姆·埃克斯在1965年竟被黑人对手暗害。可以讲，《民权法案》在一定意义上反而激化了种族矛盾，使之升级为充满暴力和血腥的冲突。

　　面对更加糟糕的意外局势，马丁·路德·金依然坚持非暴力的温和方式，但历史却在最后讽刺了他。1968年3月，金组织了“贫民进军”民权活动。作为其中的一部分，他在4月来到田纳西州的孟菲斯，以支持1300个垃圾清运工的罢工行为。在入住每日29美元的假日旅馆招致媒体唏嘘后，搬入13美元的洛林汽车旅馆。4月4日晚饭前，马丁·路德·金靠在二楼房间外的铁栏杆上与楼下的同事说话。突然，一颗子弹射入他的脖子，在颚后爆炸，金应声倒地，再也没有起来。讽刺的是，在马丁·路德·金遇刺之后，卡迈克尔等人借机煽动黑人拿起枪来向白人实施暴力报复。据统计，为了这位一生非暴力活动家的死，全国至少发生了2600起纵火案，2万多人受伤。

　　5天之后，30万人参加了马丁·路德·金的葬礼，其中包括代表总统约翰逊的副总统汉弗瑞，和时任国会参议员罗伯特·肯尼迪。而后者将在2个月后遭遇同样的劫难，这就是美国历史上最为混乱的1968年。

　　《民权法案》和马丁·路德·金之后，美国的政治版图发生了巨大变化。民主党得到了黑人的支持，却把广大南部拱手让给共和党。1968年之后当选的88位黑人众议员中仅有2个是共和党人。

　　马丁·路德·金逝世7个月后，奇思霍姆（Shirley Chisholm）成为第一位选任黑人女性国会议员，并在1972年成为第一个竞选总统的黑人。

　　4年后，其助手之一的安德鲁·杨（Andrew Young）当选国会众议员，后又成为一个出任美国驻联合国大使的黑人，以及亚特兰大市市长。

　　16年后，其助手之一的杰西·杰克逊（Jesse Jackson）第一次参选总统。

　　22年后，怀尔德（L. Douglas Wilder）成为第一个黑人当选州长，主政弗吉尼亚4年。

　　24年后，布朗（Carol Moseley Braun）当选第一个黑人女性国会参议员。

　　32年后，鲍威尔（Colin Powell）将军成为第一位黑人国务卿。

　　40年后，美国50个州中历史上第一次同时有两位黑人州长在任，而在国会众议院中包括41位黑人议员，占全部众议员的9%，已经迫近总人口中12.3%的黑人比重。

　　更为关键的是，马丁·路德·金逝世40年后，一位黑人政治新星将有史以来第一次如此靠近白宫。一个40年的梦想或许将在巴拉克·奥巴马身上成为现实。但种种迹象表明，作为奥巴马宗教导师的怀特，并不是如马丁·路德·金这样的温和派，而像同马尔科姆·埃克斯如影随形。同40年前一样，经济的危机、战争的泥潭、纷乱的社会、仍若隐若现的种族极端言论，涉政未深的奥巴马会在这生生不息的民权路上走多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