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周刊

　　发自某读者

　　贵刊认定人民币必须（必然）升值，这无异于正中美国国会上“狼来的”呼叫的陷阱。人民币被低估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假设。倒是美国政客在媒体上的反复呼吁是一个假设成为了现实。

　　不久前国际货币组织的经济学家 Steven Dunaway和 Xiangming Li对所谓人民币低估幅度的八种测算进行了评估，结果发现所谓低估程度差异非常大，幅度从 0%到 50%，具体取决于测算方法及使用的假设。

　　另外，摩根士丹利的任永力（Stephen Jen）通过行为均衡汇率理论对主要货币汇率进行评估，发现欧元、英镑、新元、澳元和加元兑美元汇率都被高估。日元被低估的程度最大。关于人民币汇率，摩根士丹利只用 4个模型进行了评估，中位值是低估 1%。为什么美国不要要求日元升值？（哦，对了，80年代他们干过一次了，日元大幅升值，日本经济进入了失落十年的 90年代。）美国经济学家 Morris Goldstein研究发现，人民币在美元贸易加权指数中的权重只有 15%。即使人民币升值 20%，也只能使美元贸易加权汇率下降区区 3%。这将使美国经常账户赤字减少约 500亿美元，而去年美国经常账户赤字高达 8500亿美元。

　　而纵横社论不见的是，推动中国出口增长的制造业利润率只有区区 5%，人民币兑美元升值 5%以上就意味着出口型的制造业大量失业，甚至行业崩溃。这才是直接的而不是贵刊想当然的对普通劳动者劳动价值的歧视和剥夺。难道贵刊认为中国复杂的经济结构和发展问题是人民币升值就可以以逸待劳解决的么？另外，对于自由市场的美国来说，根本不存在“调整自己的消费政策”。在一个自由市场国家，只有银行利率政策和经济基本面能左右消费者的行为，而不存在任何消费政策。即便在不完全自由市场的中国，也是如此。譬如看纵横，还是不看。

　　答自经济研究员柴桑：

　　很高兴能收到您的来信，对我个人而言，这是对我的最大支持，对此表示感谢。由于此文属于社论性质，因此有些问题不便展开，正好借您来信的机会加以进一步说明。

　　关于人民币当前是否被低估的问题，我想这并不是我在社论中所说的重点。如您所言，当前人民币汇率是否被低估是一个假设，不同的研究方法有不同的结论，但当前中国国际收支严重失衡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个人支持人民币汇率被低估的观点（不代表纵横其他同事的观点）。

　　我想进一步说明的是，在中国经济已经长期高速增长的背景下，中国的劳动生产率有了明显的上升，尽管这一上升并不如 GDP增长那么炫目。从我的观点来看，只要这种状况在持续，人民币汇率长期按兵不动就是不合理的，在文中我主要针对的也是这一问题，这与美国是否施压并无关联。

　　另补充一点，国际社会对日元汇率问题的关注程度也并不低，年初的 G7财长会议便认真的讨论了这一问题。如果没有人民币汇率问题的话，或许当前最热门的汇率话题就是日元了。

　　很显然，迫于美国压力进行升值是不对的，这一点我非常赞同。中国也不可能因为美国的原因而进行汇率政策调整，汇率问题是一个主权问题，中国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顺从美国的节奏。因此，在文中我对挑起中美贸易冲突的美国贸易保护主义者也表示了不满，主张在人民币汇率问题上对中国施压的美国国会议员们我想应当归属于其中。

　　有必要说明的另外一个问题是，我并不赞同您所说的人民币升值 5％中国制造业可能崩溃这一说法。假如真的如此的话，那么美国国会议员们要求人民币升值的理由就是正确而充分的了，人民币升值 10％可以消除中美之间的贸易顺差。据我所知，很多人都认为，即使人民币升值 10％，中美之间的贸易顺差也不太可能大幅下降。中国出口产业需要大量的进口原材料和初级产品，人民币升值在增加中国产品出口价格的同时也降低了原材料和初级产品的进口价格，两相抵消之后对缓解中美贸易顺差未必会有多大作用。

　　延伸出来的另外一个问题我也不能表示赞同。即使人民币不升值，您所说的只有 5％利润率的中国普通制造业劳动者的权利就不会受到伤害吗？在以出口为主要目的某些制造业中，以此为理由反对人民币升值的声音的确很高。

　　但我对此表示怀疑，人民币不升值，最大的受益者真的是这些行业的普通劳动者吗？他们当中很多的人的生存状况原本就不乐观。对他们来说，只要升值适度，不对出口产生巨大影响，他们的国际购买力是有所提升的。换而言之，即使人民币不升值，只要中国贸易顺差开始减少，他们的生活依旧会受到重大影响。中国当前对外贸易失衡的局面已经十分严重，长期下去对中国经济的危害不必多说。

　　这种局面的造成并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正如我所说，中国分配体制的缺陷造成的私人部门消费严重不足才是这一问题的核心所在。一个健康的、可调整的汇率形成机制对中国长期经济发展是必需的，遗憾的是，在我看来，长期片面追求出口创汇数量和绝对稳定汇率的保守思想阻碍了汇率机制改革的步伐，最近一次的汇改或许应该更早一些到来。在内外压力同时到来的时候，改容易被误解为屈从国际压力，不改又无法解决长期困扰国内的汇率问题。对于政策制定者来说，失去时机的汇改变得更为艰难。

　　中国复杂的经济结构和发展问题不是人民币升值就能解决的，这一点勿庸置疑。至于应当如何实现这一点，这对于所有中国人来说，都是一个必须面对和认真思考的问题。

　　最后向你致歉，美国的确不存在自己的消费政策。我的原意是，美国应当关注自己的双赤字，避免成为全球经济失衡的主要来源。正如您所说，我的意思是希望美国能够通过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影响消费，从而缓解双赤字影响。

　　以上说明，如有不妥，还望不吝赐教。